那些弓弩手穿着皮甲，背着箭囊，跟在盾车后面，队列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盾车间距还大。

盾车在距离城墙大约五百步处停了下来。

云梯被放倒在地上，梯身横卧在草丛里，像一排倒下的树干。

冲车停在盾车后面的阴影里，拉车的牛被牵到一侧，有人正往冲车的铁皮车身上泼水降温。

整个先锋营停在原地不动了，像一条走到半路就忽然僵住的蛇。

何进忠知道他们在试探，在等他先动。

何进忠选择了不动，他在城墙上待到天黑，期间建州先锋营又往前推进了大约一百步，在四百步的位置重新停下，又等了半个时辰，见城墙上始终没有箭矢射出来，便缓缓退了回去，退回五百步外，然后就地扎营。

暮色从东面漫上来，先染灰了远处的山脊，再染灰了城墙上的旗帜，最后把整个天空都压成了青黑色。

建州营地的火把次第亮起来，先是营地中央那面狼头大旗下亮起了一簇大火，然后周围的帐篷像被点燃的灯盏一样，一圈一圈地亮出去，到最后整片营地都浮在火光里，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群。

何进忠走下城墙时，腿弯有些发僵，他在箭楼里站了整整一下午，小腿的肌肉绷得太久，踩到台阶上时膝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扶着砖墙慢慢往下走，走到城墙根儿时，守门的两个兵卒朝他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进关城内的甬道里。

甬道两侧的石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左忽右，把他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脚底的老茧隔着靴底也能感觉到青砖上的纹路。

守备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各营千户、副将、参将，还有从朔风营赶来协防的周镇岳派来的联络官，全都围坐在一张长桌两侧。

煤油灯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楚分明，有人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甲片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泥巴裂成了龟甲状的碎块，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铺在桌面正中的舆图上，舆图是羊皮纸裱在厚麻布上的，边角被无数双掌心摩挲得发亮，镇北关的城垣用朱砂红线勾出来，关外的地势用淡墨晕染，标注着山丘、河流和几条依稀可辨的官道。

何进忠在桌首坐下，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黑烟。

他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情：“建州人的先锋营今天下午在五百步外停了，他们没往前硬冲，也没退回去，就在那里停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在等，等我们沉不住气，等我们先射那第一轮箭，只要箭出去了，他们就能从箭矢的密度和落点推算出我们城墙上的兵力分布，哪段墙上人多，哪段墙上人少，弓弩手集中在哪个方位。

他们拿着这个数，下一回攻城就不用瞎撞了，可以直接冲着最弱的地方来，所以我们不急，他们停了，我们也停，他们往前推一百步，我们就多熬一个时辰，看谁先熬不住……”

“那城外的求援信呢？”

坐在左侧的一名千户问，就是方才那个甲片上沾着干泥的，他叫刘承德，管着东墙的守备。

“已经发了六封了，后方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强行摁住了。

何进忠低头看着舆图上镇北关后方那条通往朔风营的官道，手指在路线上停了一下。

那条官道用墨线标着，穿过一片标注为“野狐岭”的区域，再往南拐一个大弯，才能抵达朔风营的驻地。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子末端的那名联络官，联络官姓郑，是周镇岳手下的一个把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从马背上颠出来的风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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