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补的垛口被砸塌了两处，碎石滚落到城墙内侧，砸伤了一个正在搬运箭矢的辅兵，那人的小腿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刮了一下，皮肉翻卷，血流了一地，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架下去包扎。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的推进，盾车在前，弓弩手在后，云梯被扛在肩上，从晨雾里涌出来。

雾气还没有散尽，那些方阵从雾里钻出来的样子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先是盾车的顶沿，然后是步兵的肩膀和头盔，最后是整个队列，黑压压一片，朝着东墙压过来。

何进忠站在东墙箭楼里，透过观察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方阵。

他没有下令开弓，建州人推进到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弓弩手们已经把箭搭上了弦，指腹贴着箭尾的羽毛，等着那一声令下。

何进忠依然没有动，他等到建州人进入床子弩射程，才偏过头，对身侧的号令兵说了一句：“床子弩，放！”

号令兵把一面小红旗从箭楼的窗口伸出去，左右摇了两下。

东墙上十六架床子弩同时绞紧了弦，弩臂猛地回弹，十六支小臂粗的铁头弩箭飕地射出去，划过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种尖锐的啸音。

第一轮弩箭射出去的时候，建州人的盾车停了一下，有几支弩箭穿透了前排盾车的木盾，木盾碎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箭头钻过去，钉在后面的几士兵胸口上，那些士兵人仰面倒下去，手里的沙袋摔在地上，沙土溅得到处都是。

又有几支弩箭射中了一辆盾车的车轮，木辐条断裂，车身歪向一侧，但队列没有乱。

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何进忠站在箭楼里，看着云梯被架上来，梯端的铁钩卡在垛口的砖缝里，发出金属蹭石头的刺耳声，看着第一批士兵开始往上爬。

那些士兵嘴里衔着短刀，手脚并用，爬得很快，像一群顺着树干往上蹿的黑色蚂蚁。

何进忠依然没有下令扔滚木礌石，他先让弓弩手射了一轮，箭矢从垛口中间往外泼出去，呈一个扇面，爬在最前面的几个建州兵中箭松了手，从梯子上翻下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继续往上爬。

等爬梯的建州兵爬到中段时，何进忠才下令倾倒滚油。

守兵用长柄铁勺舀起来，贴着城墙的垛口往外一泼，滚油倾泻而下的声音是沉闷的，然后是蒸汽和青烟同时腾起来。

被油泼中的建州兵发出惨叫声，尖锐、短促，又被城墙下的喊杀声吞没。

有人用手去抹脸上的油，手指上的皮肉和油黏在一起往下掉，有人从梯子上翻下去，落在护城河边的沙袋堆上，身上的甲片还在滋滋作响。

几架云梯的梯身上淋了油，火把从城墙上扔下去，梯身立刻腾起火焰，烧得噼噼啪啪响，火光映红了城墙上一张张紧绷的脸。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建州人退下去的时候，城下留了一千多具尸体，护城河里浮着一层油光，水面上漂着几顶头盔和几面残破的盾牌，几架云梯还在燃烧，黑烟拧成几股粗柱往上升。

整个东墙外面的地面像被犁过一遍，沙袋、断箭、碎木片、踩烂的旗帜，混在一起铺了一层，踩上去都是软的。

何进忠走下城墙，沿着东墙内侧走了一圈，他先在坍塌的那两处垛口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碎砖被清到了内侧墙角，临时用木栅栏挡着，几个辅兵正在往缺口处搬新的条石。

他又走到伤兵集中的那个墙洞里看了一眼，随军的郎中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肩膀中箭的士卒包扎，箭头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被白布缠紧，白布上洇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

医官抬头看见何进忠，想站起来行礼，何进忠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忙你的”，转身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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