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土拨开两层之后,露出下面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桩。
木桩有手腕粗细,表面被埋的部分颜色发深,露出来的那一截倒是灰白的,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很久。
木桩顶端削平,上面刻着两道平行短痕,间距半指,刻痕的深度均匀,边缘光滑,不是临时划上去的,是用了工具反复加深过的。
塔图加把那两道短痕看了几息,又伸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然后用浮土把木桩重新掩埋好,站起身,绕过土坡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又快了一些,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更急促的声响。
“那些木桩是什么?”
林厌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
黑风靠近塔图加的时候自觉放慢了步子,免得扬起尘土扑到前面的人身上。
塔图加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说:“这边的牧民会在大青山沿线的旧道上设标记,用木桩刻划记录干旱季节水源分布情况和可通行季节路段的提示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林厌的方向偏了偏脸,“这处木桩顶端的短痕表示前方一段路尚未干透,从刻痕的新旧看,是上个月立的,消息还管用。”
林厌没有再多问,关于牧民道路的标识方法,塔图加显然比他更熟悉这片土地上的信息体系。
林厌知道塔图加在这条线上跑了很久,哪段沟能走马、哪段坡能过人、哪片洼地到了秋天会积水,都装在他脑子里。
他只需要确认那些标记的真实性,不需要逐一追问细节。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大队人马正沿着河床鱼贯前进,马匹之间隔着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兵士们骑在鞍上,大多数人沉默着,只有偶尔几下马镫碰撞马腹的金属声响从队列里传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时,队伍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停了一个半时辰。
石壁高约三丈,表面粗糙多孔,像是被风沙啃过无数遍,底部有一道天然凹进去的弧度,恰好能遮住人和马的轮廓,从远处不容易被发现。
人和马都喂了水,分发了干粮。
几个老兵蹲在石壁的阴影里,背靠着石壁啃干饼,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说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有一个年轻兵蹲在石壁阴影边缘,手里攥着一块饼,吃得很慢。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下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胡茬,脸颊被风吹得皴裂。
他吃饼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嚼得很仔细,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一株形状奇特的枯树上,像在数它的枝杈。
那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山脊线中段,树干扭曲,枝杈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只张开的手指骨。
年轻兵盯着它看了很久,饼都快凉了还没吃完。
午后,队伍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继续前进。
这条浅沟比早晨的河床窄得多,只有三四尺宽,两侧的土壁直立,高过人头。
人在沟底走,头顶只看得见一线天空,灰白的天光和沟壁的暗褐色形成一条清晰的界限。
两壁的土质是黏土和砂砾混合的,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但表面被水反复冲刷过,形成一层硬壳,手指甲刮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