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图加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灌满水的大号羊皮水囊。
刀鞘是牛皮缝的,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水囊鼓鼓囊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拍打着他的左胯。
他的马是一匹灰黑色的矮脚马,蹄子宽大,踩在干裂的河床上稳当得很,不像后面那些高头大马那样动不动就打滑。
塔图加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的地面和天际线交界处。
他在岔道口停了一下,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靴子踩碎了一块干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弯腰从地面捻起一小撮土,用手指碾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山脊的走向。
山脊在大青山北麓延伸开来,灰褐色的岩层像是被刀劈过一样,棱角分明。
塔图加盯着山脊看了几息,然后朝身后方向伸出三根手指,停顿两息后向西北方向偏了一下,示意前行路线。
那三根手指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粗壮的骨节和指甲缝里的黑泥。
林厌策马跟在塔图加身后约十步处,和身后的大队保持着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
这段距离正好能看清塔图加的手势,又不至于让战马的鼻息和蹄声干扰他辨识前方的动静。
黑风跟在塔图加的矮脚马后面不紧不慢,偶尔甩一下尾巴。
林厌左手松松地攥着缰绳,右手搭在鞍桥边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的缰绳环。
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像水一样漫过前方的地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晨雾在走出七八里后渐渐散开了。
雾是从夜里就积起来的,贴着地面铺展,薄的时候只到马膝,厚的地方能没到马腹,把整个队伍的下半截都吞进一片混沌的白里。
塔图加走在雾里,上半身露在雾面上方,肩膀和脑袋在雾气之上浮动,像是一截被截断了的身体在自行移动。
到了巳时前后,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把雾气一片片撕开、卷走,露出北麓灰褐色的山体轮廓和山脚下绵延的荒草地。
荒草枯了大半,只剩茬子还立着,灰黄一片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有几簇骆驼刺从地面冒出来,枝干上挂满了细碎的白毛。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河床大约有七八丈宽,从山脚蜿蜒而出,曲曲折折地伸向东南方向。
河床底部铺着细碎的石子和干裂的泥块,马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地薄脆的陶片。
河床两边的土岸高约一人多,土质松散,表面布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细沟。
林厌走在河床中间偏右的位置,目光始终在搜索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他注意到河床两侧的土坡上有几处被新土掩埋的浅坑,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最近才翻动过的,但没有踩踏痕迹,不像是设伏留下的,更像是某种标记。
那些浅坑排列得不规则,有的离河床近,有的远一些,坑口大约一尺见方,覆在上面的新土微微隆起,像是地面鼓起了几个包。
塔图加也看见了那些浅坑,他在一处土坡前停下,把缰绳丢给后面的一个兵,自己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刨一件易碎的东西。
浮土拨开两层之后,露出下面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