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赵虎带着装备检查的结果回来了。

他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林厌，纸面上用炭笔分了三栏：合格、待修、替换。

林厌扫了一眼，合格栏里列着大部分装备的编号，待修栏里只有两处：一杆星骨长铳的击发簧片弹性不足，需要更换；一副驮鞍右侧的系带磨损超过一半，明天出发前必须换新的。

替换栏是空的，赵虎站在旁边搓着手，鼻尖上沾着一道黑色的油印子。

“火药和铅弹的防潮情况良好，我把每个danyao箱都打开看了，封蜡没有开裂，衬里的油布也干净。星骨长铳的铳管、击发机构、木托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松动和锈蚀，只有那杆簧片需要换，明天一早就能弄好。”

林厌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進案角的木匣里：“让弟兄们今晚早点歇，明天寅时三刻集合，卯时前出发，今晚的营火减半，只留巡逻需要的火把，其余全部熄掉，省得火光太亮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赵虎领命去了，走出帐篷时高大的身影在布帘上压出一片浓重的黑色，然后布帘弹回去，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夜无话。

次日天亮之前的那段最浓的黑暗里，林厌就醒了。

他没点灯，摸着黑穿上皮甲，把短刀扣在腰带上，又摸了摸靴筒里那柄备用的窄刃匕首。

中军帐外面传来细微的走动声和刻意压低的人声，驮马的鼻息声偶尔响一下，又被安抚性地嘘声压下去。

他掀开布帘走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面的山脊线上只有一层正在变亮的灰白色天光。

营区北侧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百一十二个人排成五个方阵，中间留出三条狭窄的通道供队伍行进。

火铳队的五十七支长铳被油布裹着斜挎在队员背上，油布外面又用细麻绳缠了两道防止晃动，二十二支短铳别在另一波队员腰间，短铳的握把朝下、铳口朝上，用皮绳固定在腰带内侧，走起来不会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破锋卫的刀鞘用旧布条缠得严严实实，沿着刀鞘的弧度一圈压着一圈缠到护手位置，确保刀身在鞘内不会因走动而产生任何撞击声。

狼牙小队穿着杂色短褐，脸上涂了泥灰和炭粉的混合物，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面孔的轮廓，蹲在队伍最外围，像一堆不起眼的石头，只有偶尔眨眼时露出的眼白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老吴带着伙房的人从半夜就开始烙饼，铁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整夜，锅沿的油渍积了一圈暗黄色的硬壳，面香混着油烟味飘了半个营区。

他把最后一摞饼用干荷叶包好，码进驮马的背囊里，背囊塞得鼓鼓囊囊，他又用力压了压荷叶的边角，用麻绳把背囊口扎了三道死结，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走到林厌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弯腰往那匹驮马的肚带扣里又塞了一截旧布条，布条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得发白，塞进去之后他把肚带重新紧了半扣，这才直起身，朝林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然后转身走回伙房的位置去了。

林厌看着他弓着腰走回那些冒着余温的铁锅和案板中间，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队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