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谦站在队伍侧前方,手里捧着那本薄册子,已经核对了三遍名册。
他核对的方式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每翻一页就抬头看一眼对应队列里的人头数,数完之后在册子边缘用指甲掐一道印。
三遍核对结束,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山脊线上那层正在变亮的灰白色天光,灰白已经透出淡粉色,边缘镶着一线金,太阳再过一刻钟就要从山脊后面露出顶沿了。
他合上册子,走到林厌身侧,压低声音说:“将军,名册对完了,八百一十二人全部就位,驮马二十三匹,备用火药和铅弹分了四匹驮马单独装,另外两匹驮着拆卸后的备用铳管和修理工具,可以出发了……”
林厌站在那里,目光从队伍里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八百多张脸在晨光里呈现出不同的色调,有的已经被风沙打磨得粗糙暗沉,有的还带着营区内几个月养出来的那种相对平和的肤色。
他在最后面那排火铳手的队列上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一一划过。
那些人站得比破锋卫和狼牙小队更直,脊背绷得紧紧的,下巴微收,肩膀端平,但姿势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僵硬,肩膀的线条不自然,呼吸的频率比旁边的人快,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铳带。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流沙谷和营区范围执行实战任务,在那些被油布裹着的长铳和挎在腰间的danyao包下面,绷着的是即将被验证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流沙谷的靶场上证明过自己,在训练用的木靶和土墙面前打出了让人满意的散布,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真正的血肉和金属面前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厌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初冬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干草和冻土混合的气味。
“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踏出第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滚雷般的声音。
队伍沿着流沙谷西侧的山脚小路向北移动,最先头的人已经走出一箭之地,后面的人还在校场上逐次跟上,整条队伍像一条缓慢舒展的蟒蛇,从营区的北口流出来,贴上西侧山壁的阴影。
晨雾从河谷里漫上来,灰白色的、带着水汽的浓雾,贴着地面铺展,很快就没过人的膝盖,然后没过腰际,最后把整支队伍都吞了进去。
塔图加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灰色短褐在雾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黑色刀鞘偶尔在某个角度闪过一道暗沉的光。
林厌骑在马上走在中段位置,能看到前方塔图加的背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一枚移动的坐标。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火铳手们的队列已经融进雾中,只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从雾墙后面传出来,沉实、稳定、没有慌乱。
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晨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山脚小路两旁的枯草挂着露珠,马蹄踩过去之后,草叶弹回来,露珠又挂回原来的位置,仿佛没有人走过一样。
队伍就这样安静地、隐蔽地、一往无前地没入了北方的雾气和天色里,流沙谷的营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晨雾的帷幕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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