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坠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值守的士卒把浸透松脂的麻布缠在铁箍上，插进校场四周的石槽里，橙红色的光晕从地面漫上来，把中军帐厚重的布面映成暗橙色，布面在风里微微鼓动。

林厌独自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很久，他左手撑着案沿，右手指尖悬在那条标着“建州粮道”的虚线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沿着线的走势缓缓移动，像是要用指腹的温度去触摸那条蜿蜒在羊皮纸上的路径。

目光一遍遍地从建州城寨那个黑色墨点出发，顺着虚线往南移动，经过河谷东岸的高台，经过两条支流的交汇处，最后停在大青山北麓与浑河河谷交叉的那个位置上。

林厌把沿途的地形标记又仔细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那几处可能设伏的位置记住了：河谷东岸高台以南三里有一片矮丘，适合从侧翼射击；

支流交汇处往北两里有片柳林，冬季落叶后视野开阔，但地面松软，不利骑兵快速通过；

交汇点本身东侧靠山、西侧临河，南北两端都是缓坡，一旦堵住南北通道，中间那块谷地就是个天然的瓮形地势。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然后用炭笔在舆图边缘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个简略的箭头和圈注，又退后半步，闭上眼，沿着那条路在脑海中走了一遍。

他想象自己从建州城寨南门出发，经过河谷东岸高台时放慢脚步，贴着山脚避开哨塔的视野，再穿过那片柳林的时候压低身形，脚下踩着枯枝和冻硬的泥块，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绕过三道山坳，最后在第三天傍晚抵达那个朱砂圈出的交汇点。

每一步的土质软硬、每一处拐角的视野范围、每一段路能藏下多少人，他都一一过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睁开眼睛，然后抬起头，中军帐的门帘在他前方微微晃动，外面传来火把燃烧时噼剥的细响。

有一个人也走过那条路，不止一次，不止一个方向。

那个人走过建州城寨到镇北关之间的整条粮道，走过河谷主线，也走过西侧那些只有牧羊人和猎户才知道的山脚小径。

那个人就是灰斗篷人的首领塔图加。

林厌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耳边正好响起了脚步声，文若谦的脚步他早已熟悉，步子均匀、节奏沉稳、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讲究次序。

但另一个脚步不同，更轻、更稳，落脚时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踩在冻土上，每两步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是猎人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觉的习惯性动作。

脚步声在中军帐外停住了，文若谦压低声音通报了一声：“将军，塔图加到了……”

布帘被掀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压得偏了一偏，然后塔图加侧身挤了进来，又把布帘迅速放下，把夜风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