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堡陷落的消息传到独立营时,正是傍晚。
暮色从西侧的山脊上漫下来,沿着岩石的纹理缓缓流淌,把营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校场上的训练刚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在黄土夯实的场地上。
有人蹲在地上用砂石擦刀,刀面上最后一道抛光要在夕阳余晖里完成;
有人把弓弦小心翼翼地松下来收进弓囊,弓臂上的牛筋还带着下午拉练时的余温;
有人把长枪靠在墙根下,掸着衣领里的沙土,往伙房方向走,说笑声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只剩下一阵阵高低起伏的嗡嗡声在空旷的谷地里滚来滚去。
林厌站在中军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刚从朔风营送来的急报,已经看了两遍。
建州人在三天前发动了总攻,洛河堡的烽燧在第一天夜里就断了讯号,第三天清晨斥候绕道赶到时,堡内已经没有了活人的动静。
三千守军,无一降者,全军壮烈牺牲。
他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没有立刻进帐,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甲胄上的护肩皮绳,带来煤灰和晚饭米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将军?"
文若谦从帐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墨渍,显然是正在整理今日的军务文书。
他看了一眼林厌的脸色,没有多问,只低声说:"周统领的人还在营门外等着,问您要不要回话?"
林厌嗯了一声,转身掀帘走进帐内。
中军帐比外面暖和些,案上燃着一盏煤油灯,火光被帘子带起的风晃了一下才稳住。
他在案后坐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靠在桌腿边,动作很慢。
文若谦把新沏的茶放在案角,又退到一旁等着,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让来人回去告诉周统领,独立营收到消息了。"
林厌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内听得很清楚,"镇北关那边,有什么需要独立营做的,周统领只管开口。"
文若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又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营门打开时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马蹄踏在沙土地上的闷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谷口的方向。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厌坐在案后,没有动案角那碗茶,他盯着舆图上洛河堡的位置看了很久,那个标记昨天还在,是一枚标注着"守军三千"的蓝色小磁石,现在已经被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黑磁石盖住了。
文若谦听到消息后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换了标记,换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多说话。
黑磁石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像一枚凝固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