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百户收刀入鞘,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东面。
四百多人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时间要留给那座还在抵抗的城。
他拨转马头,朝洛河堡的方向驰去,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溅起尘土,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旷野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东面吹过来,吹动地上的残旗和散落的兵器,发出轻微的金铁交击声。
洛河堡的城门在建州骑兵彻底荡平张之豹残部后的一个时辰内被撞穿。
城门洞内侧,王振靠在砖墙上,他堵在门后的身体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了……
每一次撞击都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砸在他身上,肋骨断了几根他不清楚,他只觉得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剜。
左臂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那支箭三天前就射进去了,箭头倒钩着他一直没拔,肉已经和箭杆长在了一起。
右肋被从门缝里捅进来的一杆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矛尖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串碎肉。
左腿膝盖以下全是刀痕,那是前几日守城时从垛口上摔下去磕在碎石堆上留下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发白的筋膜。
他已经站了太久了。
刀还在手里,但已经断了,半截刀身插在一个建州百户的胸口里,那百户是从被撞开的门缝里第一个挤进来的,他冲进来的时候王振往前跨了一步,将断刀送进了他的胸膛。
那百户倒在他脚边,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凝着冲进来那一刻的凶狠,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塑。
后面涌进来的建州士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踩到了那百户的脚,绊了一下,骂了一句晦气,继续往前跑。
没有人停下来对付王振,一个快要死的老将靠在墙根上,腰背弯着,连站都站不直了,刀也断了,整个人像一截被劈碎了的柴火,捆都捆不起来了,谁还值得浪费那一刀?
王振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背顺着砖墙往下蹭,蹭过那些碎石和断裂的木料堆,硌得脊椎一阵一阵地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调整姿势了。
他坐到地上,双腿伸出去,膝盖外翻着,露出里面的伤。
他看着那些建州士兵从他面前涌过去,靴子踩在门洞的石板上发出杂沓的声响,有人跑得急,溅起的血点子甩到了他的脸上。
温热的,他没有抬手去擦。
城门洞外,更多的建州士兵正在涌入。
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门洞里的阴影切成长条状的碎片。
远处传来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木料在火焰中爆裂,声音清脆得像掰断干柴。
有人在喊叫,用他听不懂的话发布号令,那些音节短促而有力,在城中四散开来。
王振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他听见城内的抵抗声还在响,零零星星的,刀剑碰撞的声音从西街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排屋顶,听不真切,但确实还在响,还有人没放弃,还有人在打。
那些声音越来越稀了,渐渐被建州士兵的号令声压了过去,被火焰的爆裂声盖了过去,被骑兵在街道上奔驰的马蹄声淹了过去。
最后一声抵抗的喊叫消失之后,城中只剩下异族的号令和火焰的吞噬。
王振的呼吸越来越慢。
他靠在那里,后脑勺抵着砖墙,砖缝里嵌着的沙土硌着他的头皮,有点痒。
他伸手想去抓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太重了,像连着十斤的铁。
血在地上洇开了一片暗褐色的痕迹,正在缓缓扩大,从屁股底下朝两边漫,浸进碎石的缝隙里,浸进断裂木料的纹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