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东面压过来的时候,洛河堡的西墙还在夕阳里泛着最后一点暖光。
张之豹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城下的建州军正从南面和北面同时收拢阵线,像两把正在合拢的铁钳,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腾成一片昏黄的雾。
他顺着那道雾望过去,隔着半座城的距离,隔着正在崩塌的垛口和断裂的旗杆,隔着空气中漂浮的硝烟与血腥气,他看见了王振。
张之豹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他的左腿蹲得太久已经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但他没有耽搁。
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弧光,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仅存的几百残兵喊了一句:"跟我走!"
没有人犹豫,东墙的绳梯三天前就备好了,是王振让备的。
当时谁也没说这是留给谁的路,但此刻四百多人一个接一个翻过垛口,踩着那些用旧旗布搓成的绳梯往下滑,像一群在暮色中离巢的蚂蚁。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去看身后那座正在崩塌的城。
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靴底踩在绳结上发出闷响,偶尔有人踩空,在墙上磕一下膝盖或者手肘,闷哼一声,又继续往下。
张之豹最后一个下墙,他一手握刀一手攥绳,绳梯在他身下晃晃悠悠,他踩了两级,忽然停住了,他扭过头,朝城门的方向望过去。
王振已经从箭垛后面出来了,他冲进了城门洞,那个已经被撞裂了的、用碎石和门板临时堵住的缺口处,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了上去,背靠着残破的门扇,面朝城外。
城门外是正在撞门的建州军,他们用粗大的圆木一下一下地撞,每撞一下整个城门洞都在颤,碎石从顶部的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王振的肩甲上、头盔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矮小,他本来也不高,腰背早就弯了,缩在那道裂缝前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但他在那里,他没有后退,没有倒下,刀还在手里,刀刃上已经卷了口,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像一颗快要烧尽的炭。
张之豹收回目光。
他松手,双脚落地,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东面的旷野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他没有回头。
东面的旷野上,夕阳把地面晒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
土地干裂成龟背纹,裂缝里嵌着去年的枯草根,踩上去硬邦邦的硌脚。
四百多残兵排成散乱的纵队,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荒径朝东南方向疾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靴子踩在干裂土地上的急促声响。
有人的刀鞘磕在腿甲上,叮当叮当地响了一阵,旁边的人伸手按住了刀鞘,那声音就消失了。
有人跑掉了头盔,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沟里,他没有停下来捡,光着脑袋继续跑,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所有人都在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像一群偷渡过河的野鹿。
跑到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时,张之豹忽然勒住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攥拳……
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来,四百多双靴子同时刹住,踢起一小片尘土。
张之豹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起伏的丘陵,那片丘陵后面是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林子的树冠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暗沉沉的墨绿色。
那墨绿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
那片墨绿色忽然裂开了,从树林深处涌出一股黑色的潮水,不是缓缓漫出来的,是迸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后面蓄积了太久,终于撑破了那道绿色的堤坝。
黑色从树缝间、灌木丛里、沟壑的阴影中同时涌出,马蹄声在暮色中炸开,像擂在人心口上的鼓。
数千铁骑同时催马,旌旗翻卷,刀光如林,那道黑色的巨浪朝他们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半个天空都被它吞了进去。
张之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吞了回去,然后拔刀,嘶声大喊:"结阵!背靠背!盾牌朝外!"
残兵们试图列阵,他们训练有素,哪怕在狂奔之后气息未定,队形散乱,前排的人依然在第一时间把盾牌从背上卸下来,朝外竖立,后排的人凑上去,肩抵着肩,背抵着背,形成一个勉强算得上圆阵的轮廓。
但太慢了……
盾牌还没举平,前排那几面盾还没来得及互相咬合,建州骑兵就已经冲到了面前。
第一排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犁犁过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