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豹站在原地,盯着王振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北面又响了一轮号角声,才重重抱了一下拳,抱拳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几乎断裂的力量,然后转身快步朝东墙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城墙的石面上急促地敲击着,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东墙的拐角后面。
总攻在辰时前后正式开始。
第一轮投石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石块密集地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夯土崩落,碎渣飞溅四射,打得人脸上生疼。
有几个垛口被直接砸塌,碎石翻滚着落到城墙内侧,砸伤了几个正在搬运箭矢的辅兵。
一个辅兵被一块手掌大的碎石击中了额头,当场血流如注,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惨叫,旁边的同伴拖着他的两条腿把他拖到墙根下面去,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一路拖行了十几步远,血痕的颜色从鲜红渐渐变成暗红,最后渗进砖缝里看不见了。
投石机的石弹打完了第一轮,停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紧接着第二轮又开始了,这次换成了更小的石头,打得更密更急,像天上在下石头雨。
王振躲在一面盾牌后面,听着石弹打在盾面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盾面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木屑纷飞,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快要握不住盾柄了。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的冲锋,盾车在前,云梯在后,弓弩手在盾车后面朝城墙上射箭。
箭矢密得像暴雨,守军被压得不敢露头,只能把盾牌举过头顶,从缝隙里往外扔滚油和石块。
滚油浇下去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白汽,落在盾车顶上滋滋地响,烧焦了木板表面的油漆和皮面,但盾车太厚了,滚油泼不透,只能迟滞它们的推进速度,挡不住它们继续往前拱。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盾车撞翻,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护城河岸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建州人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几道矮坡,矮坡渐渐长高,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胸口高,后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往前冲,脚下的尸骸还在抽搐,血浆从甲片的缝隙里涌出来,被后来者的靴底踩得四处飞溅,把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王振站在箭楼里,透过观察孔的缝隙往外看。
箭楼的木板已经被投石砸出了好几个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建州士兵爬上了垛口,一脚踩在砖沿上,另一只脚还在云梯上摇晃。
那士兵手里握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能看见他口腔里的牙齿在晨光里白晃晃地一闪。
王振推开门冲过去,一刀劈下去,刀锋从那士兵的肩颈交界处切进去,阻力不大,刀刃滑过锁骨和颈椎之间的缝隙,像劈开一段冻得不结实了的肉。
那士兵从垛口上翻了下去,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落下去,在尸堆上又打了两个滚才停住。
又一个爬上来了。
又一个……
王振已经不记得自己劈了多少个了,他的左臂上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是白桦木的,打磨得很光滑,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沾了他的血之后变成了黑紫色。
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了,断茬刺进掌心里的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拔箭头,任由那个铁质箭头留在肉里,继续挥刀。
左臂每动一次,那个箭头就在肌肉里搅动一次,牵着一整条手臂的筋络又胀又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底下穿行。
他习惯性地把这种疼压下去,压在意识的底下,像把一件不想看见的东西塞进箱子最底层,然后在上面堆满别的东西,刀锋的角度、盾牌的方位、下一个爬上垛口的士兵的位置。
建州人的攻势没有停歇,从辰时攻到午时,从午时攻到申时。
太阳从东边移动到头顶,再从头顶移动到西边,把城墙上的影子从西面拉向东面,又从东面拉回西面。
影子转了一圈,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新血覆在旧血上面,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后已经看不出砖石本来的颜色了,整段北墙都变成了暗褐色,像被人用刷子从顶上往下淋了一桶桶的赭石颜料。
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能战者从一千五降到一千,从一千降到六百,从六百降到四百。
阵亡者的尸体被拖到城门内侧的广场上堆着,堆了满满一地,横七竖八地摞着,四肢的姿势扭曲着,像一捆被胡乱扔在地上的枯柴。
伤者躺在尸堆旁边的空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在嘴唇翕动着。
王振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他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抬不起脚往前走。
他自己的身上也多了几道口子,除了左臂上的箭伤之外,右肋被流矢擦了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理,甲片被削掉了一块,那块甲片还挂在甲衣上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