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建州人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围在那里，把四面都堵住了，北、西、南三面有重兵把守，东面的树林里藏着骑兵。

早晨的时候，有几个建州骑兵纵马跑到护城河边上，隔着河朝城墙上射了几箭，箭矢歪歪斜斜地钉在砖缝里，像几根插在墙上的枯枝，不像是为了杀伤，倒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城墙上还有没有人能拉弓还击。

城墙上确实有人还击了，两个守军从垛口后面探出半边身子，拉满弓射了两箭，一箭落空，一箭擦着马鞍飞过去，射进了河对岸的泥土里。

那几个骑兵勒住马，看了看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甲胄松垮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调转马头慢悠悠地回去了，马蹄踏在护城河岸的碎石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整个上午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王振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安营扎寨的建州士兵。

他们的营帐原本还零零散散的，现在已经连成了一大片，白色的帐顶在晨雾里浮浮沉沉，像一片被风吹落到旷野上的云。

炊烟从营帐之间升起来，一道一道的，笔直地钻进灰蓝色的天幕里去，又散开，和雾气混在一起，把远处的山峦轮廓都模糊了。

他听见建州营地里传来了牛马的嘶叫，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过来，已经听不出人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嗡嗡的、绵密的噪音。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从凉变麻，又从麻变成酸涨。

一个亲兵端了碗粥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一共也没几颗，汤水倒是有大半碗，但寡淡得尝不出盐味。

他皱着眉把粥喝完，把空碗递回去，继续望向远处。

那些炊烟还在升，那些帐顶还在浮，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和旗幡，落在更远处的一片树林上……

东面那片林子，他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盯着的林子。

林子里没有炊烟，没有人影，没有马的嘶叫，安静得不像里面有活物。

但前天夜里巡哨的斥候回来报过，说林子里有马蹄印，很新鲜，很深，是战马踩出来的，数量不少。

他还说林子里偶尔有鸟惊飞，不是被风惊的，是被什么东西惊的。

东面的缺口不是一个缺口，是一个口子，一个等着他们往里钻的口子。

建州人懂兵法，他们留出东面不攻，不是疏忽，是故意。

夜里，王振坐在瓮城内侧那间被征用的民房里，他让人搬了一张矮桌进来，桌上搁了一盏油灯，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完的军报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还缺了一小块，被虫子蛀过。

军报很短，字迹因为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而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戳穿纸面：“建州大军围城四日，兵力锐减，外援不至，臣王振，当以死报国！”

他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封缄，就那么敞着放在桌面上。

他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当以死报国”这五个字写得有些可笑。

他以前在兵部的公文里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句子，每次看到都觉得不过是官样文章，换个地名、换个人名，填进去就行了，写的人未必当真，看的人也未必当真。

但现在这几个字是他自己一笔一画写下来的，每一个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笔杆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疼，写到“死”字那一竖的时候，他甚至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滴落下来，洇出了一个灰黑色的圆点。

他想了想，没有重新写，就在那个圆点旁边接着把字写完。

他没有封缄，就那么敞着放在桌面上。

第五天清晨，建州人开始总攻。

号角声从北面响起的时候，王振正靠在箭楼的柱子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