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退兵的号角,低沉、绵长,和早上进攻时的一样浑厚,但节奏慢了一些,尾音拖得更长。
建州人退了……
他们收拢了阵型,抬走了能抬走的伤兵,丢下了抬不走的尸体,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城下,有的一动不动地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瞪着没了光的眼睛,有的蜷成一团像睡着了。
盾车和云梯的残骸还在原地冒着青烟,烧焦的木料散发着一股混了肉焦味的臭气,被晚风送到城墙上,熏得人胃里翻涌。
护城河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污和碎木屑,几只乌鸦落下来,落在城墙根一具尸体的胸口上,歪着头啄那双瞪着的眼睛。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能歇下来了,有人靠在垛口后面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有人抱着断臂蜷在墙根下,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叫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有人蹲在角落里扶着墙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从早晨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
有人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袋耷拉着,旁边的同伴伸手推了一下,那人软软地歪倒下去,原来胸口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埋在肉里,血把棉甲洇湿了一大片,但他自己到死都没吭一声。
王振走下西墙的时候,两条腿有点打晃。
他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从北墙赶到西墙之后就没再离开过,连水都没喝一口。
刘大柱追上来把水囊塞到他手里,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来,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线,那一整片天空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云层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锅沸腾的血,最下面的云边镶了一道金线,金线上面的云是紫的,再上面是灰蓝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水囊还给刘大柱,转身朝北墙走去。
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
当夜,王振召集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在瓮城内侧一间被征用的民房里开了个短会。
王振坐在桌子正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画着洛河堡的城墙结构和周围的地形。
他的耳垂上贴了一小块棉布,布上渗出来一圈暗红色的血迹,但他没管它。
“粮草还能撑多久?”
他开口问,声音比白天更哑了,像两块砂石在相互磨。
负责粮秣的千户姓陈,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粮草没问题,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十多天。”
“箭矢?”
另一个千户接话:“弓弩手用的普通箭矢还剩六成,床子弩的专用弩箭……”
他顿了一下,“还够打两轮,两轮之后床子弩就是摆设了。”
“猛火油呢?”
“今天一天用了将近四成,照今天这个打法,最多还能撑两天。”
王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依次扫过,看到的全是疲惫,有人在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太大,露出了里面全是血丝的牙龈;有人眼圈发黑,眼珠里布满了红丝;有人手指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还没换。
但没有人躲他的目光,每个人都在看他,等他说话。
“建州人今天攻了两轮,不,算上北墙那一次和西墙那四次小冲锋,其实是五次。”
王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们死伤大约在七八百左右,我们自己也折了将近三百人,三千对两万,一比七的兵力,守城本来能顶一阵,但我们的人少一个就少一个,他们死了还能补。”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伸手指着地图上的洛河堡位置,手指在羊皮上戳了一个小坑:“赤哈尔齐没有亲自来,来的只是阿布泰带着的前锋。主力还在后面,最多再有两三天就能到。到时候攻城的兵力可能翻一倍,投石机可能再多几十架。今天他们只是试探,接下来几天会越来越猛,而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
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被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丝气流吹了一下,晃了几晃,又恢复了平稳。
王振把地图推开了,坐直了身子,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