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把地图推开了,坐直了身子,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说正事,第一,今晚连夜修补西墙的缺口,砖不够就去拆瓮城靠里的那排民房,第二,从明天起箭矢限量,每人每时辰只发十支,省着用,用完了拿刀,第三……”
他顿了一下,“派两个腿脚利索的,今晚趁天黑从东墙缒下去,往西面去报信,叫宣府那边派援兵。”
他说完第三点,下面坐着的张之豹抬起头来。
张之豹是负责东墙防务的千户,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
王振看着他。
张之豹站起来,一只手掌按在桌面上:“将军,东面的路……我今天傍晚发现被人封了。”
王振的手顿了一下,水囊停在半空。
“傍晚的时候,我派人从东墙放了一个绳梯下去,顺着城墙根往东摸了两里地。”
张之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来的人说,东面三里外有一片桦树林,您知道那片林子,秋天叶子黄了之后很显眼。但今天那片林子里连一只鸟都没飞出来,安静得不对劲。他摸到林边趴着看了小半个时辰,看见林子里有马粪,新鲜的,还看见树影里有人影在动,至少两千骑,马衔枚,人衔木,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蹲着。”
屋里更安静了,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仿佛都凝住了,光一动不动地压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在咽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援兵还是要派,但是不往东走,从南墙缒下去,绕到西面再往南,多走三十里路,避开那片林子。”
“谁去?”
王振的目光在十几张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个年轻的百户身上。
那人叫周平,才二十六岁,是本地人,从小在山里跑惯了,脚程快,认路准,天黑也能靠摸树皮辨方向。
“周平,你去,挑两个和你一样腿脚利索的,今晚就走,从南墙缒下去,绕道西面,往宣府跑,告诉宣府那边,洛河堡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内援兵不到,洛河堡必破。”
周平站起来,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靴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王振看着门口那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对着剩下的那些人说:“散了吧!各回各墙,今晚轮班守夜,睡的人抓紧睡,明天天一亮,仗还得接着打。”
那些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凳子腿在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王振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暗黄色的光在墙上映出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他把自己腰刀抽出来看了看刀锋,今天砍了太多人,刀口卷了好几处,血渍干在上面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蘸了碗里的冷茶,一点一点地磨起来。
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着,和隔壁伤兵的呻吟声、城墙上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一起,溶进了洛河堡的夜色里。
磨完了刀,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白天的厮杀声,投石机石块砸城墙的闷响,猛火油罐爆裂的轰响,云梯折断的咔嚓声,还有人的惨叫、人的哭嚎、人死之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气音。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着,但他太累了,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就那么靠着椅背,在那些声音的包围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浑浊的、不安稳的浅睡里。
梦里他又站在北城的箭楼上,看着那片黑潮从地平线上涌过来,涌过来,涌过来,永远也涌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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