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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这是命令

号角声从北面响起的时候,王振正靠在箭楼的柱子上打盹。

他没真正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身体靠在粗糙的木柱上,后脑勺抵着柱面,脖子因为角度不对而酸胀着。

那一声号角响起来的时候,他感觉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从地面震上来的,贴着脚底板一路钻进脊椎里,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晨光里缩了一下,第一件事是先摸腰间的刀,刀还在,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浸透了好几轮,黏腻地贴着掌心,他握着刀柄撑了一下站起身来。

他冲出箭楼,站在北墙的垛口后面。

晨雾正在散去,像被人从地面上揭走了一层纱帘,建州的阵势在前一天的黄昏和这一天的黎明之间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变换,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投石机不再是零散排列,而是排成三列,每列十几架,像三排张开的巨口,巨口后面是成片的盾车阵,盾车的木板缝隙里反射着铁器的冷光。

盾车后面跟着的不只是步兵,还有扛着长竹竿的工兵,竹竿顶端绑着浸了油的布团,布团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那是专门用来对付猛火油罐的火攻队。

再往后,更远处,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旗帜在晨风里翻卷,旗面上的纹样他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他数得清旗子的数量,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

建州人似乎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上来了,毫无保留,不留预备队。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催命。

“他们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

张之豹从西墙方向跑过来,盔甲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那是前几天守城战留下的旧血,颜色已经发黑发褐,风干之后一块一块地贴在铁甲片上。

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嗓子像是被炭火烤过一样,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细微的撕裂声:“将军,南墙那边也动了,建州人分了四路同时攻,北、西、南三面主攻,东面留了一个缺口,但缺口外面有人在等着我们,他们在缺口外面摆了一个口袋阵。”

王振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看着那些正在缓缓移动的投石机和盾车,看着那些扛着云梯和长竹竿的步兵方阵,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守军能战者不足一千五,箭矢只剩不到三成,滚木礌石已经用尽了,城墙上能往下扔的东西就只有碎砖头和自己身上的骨头了。

猛火油罐还剩最后一批,藏在瓮城两侧的暗室里,那是他从粮草库里翻出来的旧货,铁罐上的封漆都裂了,有几罐已经渗漏过,油渍把地面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他把这批油罐当成最后一张底牌,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到了掀牌的时候了。

“传令下去,把最后那批猛火油罐全部搬到城墙上,分散放在各段垛口后面,等建州人攻到城下再扔,不要提前浪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站在他身侧的几个人能听见:“张之豹……”

“末将在!”

“你带着本部人马,去东墙守着,不要出城,不要接战,只守住东墙就行了。”

张之豹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他盯着王振的眼睛,王振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黄浊色,是连续数日缺觉和焦虑熬出来的颜色。

那眼神沉沉的,暗沉沉的,像一口井底的水,水面映不出任何东西,连光都吞进去。

张之豹攥紧刀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城破了之后,你从东墙走。建州人在东面留了缺口,缺口外面有伏兵,但伏兵不会想到我们会在城破之后从东面突围,他们会以为我们要死守到底。你带着人,趁着城破时的混乱冲出去,不要停,不要回头看,一口气往东南方向跑。到了盘山驿,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让朝廷派人来。”

张之豹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振已经转过身去了。

王振转过身重新望向北墙外的建州军阵,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白发不是慢慢变白的,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前天还没有,昨天开始出现,到了今天已经白了一小片,像一层薄霜落在了鬓角。

他把后背留给张之豹,这个姿势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不要再说了,多说无益。

“去吧,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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