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犁犁过麦田。
铁蹄踏碎盾牌,马胸撞飞前排的兵卒,刀光从马背上倾泻下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人被砍倒在马前,头颅滚进马蹄之间;有人被战马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三四步外的地上,再也没有起来;有人被践踏在铁蹄之下,甲片被踩扁,嵌进肉里,惨叫声被马蹄声盖过,只来得及发出半截,像被刀从中截断的布匹。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像一首被加速到极限的挽歌。
张之豹砍翻了一个骑兵,那个骑兵举刀朝他劈下来,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在那人的肋下,那人从马背上栽下来,马匹惊嘶着跑开。
他又砍翻了一个,那个人的刀只递到一半就被他截住了手腕,他一拧一送,刀刃从那人的喉间划过。
第三把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格挡,太快了,那是从侧后方来的,他的余光只捕捉到一片暗沉的寒光,那刀就已经落下来了。
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铠甲被劈开一条长缝,像被撕开的一道口子,血瞬间从缝隙里涌出来,浸透了半边铠甲。
他踉跄了一下,左腿撑不住,膝盖弯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伤口太深了,他能感觉到刀刃划过皮肉时的灼痛,那种疼痛像火一样在胸腔里蔓延。
他低下头,看见血从铠甲的裂缝里往外淌,沿着胸甲的弧度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站起来!站起来!"
他冲身边还在拼杀的残兵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但他自己的膝盖也在发软……
他扶着刀柄,左手死死撑在地面上,想借力站起来,但那条从左肩到右肋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裂得更开,血像泉水一样从甲片的缝隙里涌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那些血一起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从底部漏出,一点一点,不可逆转。
他抬起头。
最后一个残兵倒在他脚边,那是个年轻的面孔,张之豹记得他姓田,是三个月前从镇北关调来的补兵,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田姓残兵的后背上插着三支箭,扑倒的时候脸朝下,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倒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动。
建州骑兵没有停,刀光与马蹄在暮色中交替闪烁,那片黑色的潮水从他们身上漫过去之后继续朝东面涌去,东面还有别的目标,还有别的城,他们不会为四百多个人停下来太久。
最后一个残兵倒下之后,张之豹被围在了中间。
十几个骑兵勒住马,围成一个半圆,马蹄在原地踏动,喷着鼻息,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尖上还滴着血,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串正在冷却的泪珠。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的右手还握着刀,但刀尖已经撑在地上了,像一根拐杖。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马背上的面孔。
那些面孔被暮色染成同一种暗沉的铜色,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
为首的骑兵策马缓缓上前,那人大约是个百户,甲胄上的纹饰比旁人繁复些,坐骑也是匹黑马,毛色油亮。
他停在张之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手里的刀平举着,刀尖正对着张之豹的眉心,没有立刻落下,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求饶,或者等一个投降的姿态。
张之豹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只在他嘴角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消失了。
"去你娘的……"
刀光闪过!
张之豹的身体向前倒去,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重重扑在干裂的土地上。
头颅落在三步外的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土和血,在暮色中的样子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已经暗下去的天空,望着那片正在从橘红转为灰蓝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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