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地上洇开了一片暗褐色的痕迹,正在缓缓扩大,从屁股底下朝两边漫,浸进碎石的缝隙里,浸进断裂木料的纹理里。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也许是刀,也许是谁的手,也许只是一把能让他撑着自己再站起来的木料。
但指尖只是轻轻划过地面,在尘土里留下几道浅痕,像无意识的呓语,然后不动了……
城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头发散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一只还睁着的眼。
那只眼里映着火光,映着门洞外正在燃烧的洛河堡,映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影子。
戌时,北疆洛河堡陷落!
守将王振战死,副将张之豹率残部突围时被建州骑兵截杀于洛河堡以东八里处。
洛河堡守军三千余人,无一降者,全军覆没!
消息随着夜色向四面八方扩散。
它先是被一个藏在柴垛底下的斥候带出去的。
那人缩在柴垛下面的夹层里,透过木柴的缝隙看见城门被撞穿,看见建州兵涌进去,看见火光亮起来。
他一直等到后半夜,等到城中安静下来,等到那些异族的脚步声渐渐撤去,才从夹层里爬出来,沿着洛河堡北面的排水渠爬了二里地,然后站起来朝北狂奔。
他跑到镇北关的时候天快亮了,关城上的火把在当夜加亮了一倍,守军看见南面的天边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已经警觉了一整夜。
何进忠站在北墙上沉默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份口述的密报,羊皮纸被他攥出了汗印。
他望着南面那片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把各营千户都叫来。"
第二个收到消息的是朔风营。
周镇岳坐在中军帐里,案上的油灯刚添过一次油,他看完斥候带回的密报,搁在案上,没有多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抬头对帐外的卫兵说:"把密报送到独立营……"。
第三个收到消息的是铁鹰城。
乌兰站在城墙上,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边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映亮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副将忍不住上前一步叫了他一声,他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洛河堡没了。"
第四个收到消息的是京城。
消息到京城的时候,朝会还没有散,密报从宫门递进去,经过三道手,最后落在武兴帝面前的御案上。
武兴帝展开帛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扫过去。
大殿里鸦雀无声。
只有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御案上的帛书边角,发出轻细的窸窣声。
那帛书上写着:洛河堡陷落,守军三千余人,无一降者,全军覆没。
守将王振战死,副将张之豹阵亡。
殿外,暮色已经彻底散尽了……
北疆的风正从燕山那边越过来,穿过关隘,穿过旷野,穿过那些还没有熄火的营帐,穿过那些还在戍守的边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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