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有的在垛口后面弯着腰大口地喘，有人靠着墙根坐下去，两手撑在地上，手指都在抖。

刘大柱拎着水囊在各个垛口之间跑，把水递到那些嘴唇干裂的兵手里，有人接了水囊猛灌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出的水里带着血丝。

王振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左手按着腰刀的刀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汗，灰和汗混在一起成了一层泥浆，抹掉了又渗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的尸场望向远处，阿布泰那面黑色三角旗还在土坡上立着，旗手换了一个人，但旗子没动。

“西墙！西墙有动静！”

一个在西墙和北墙交界处瞭望的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在王振面前，伸手指着西边的方向。

王振扭头朝西墙看去。从北墙的垛口缝隙里能看到西墙外的田野，那片田野上正在移动着一片暗影。

盾车、云梯、扛沙袋的队列，和刚才在北墙看到的如出一辙。

建州人换了一个方向进攻。

王振没有犹豫，带着身边的十几个亲兵沿城墙内侧的马道往西墙赶。

城墙上的马道只有三尺宽，铺着不规整的石板，有的石板松动了，踩上去晃一下，旁边的墙根下堆着备用的礌石和箭矢，走起来磕磕绊绊。

王振走得很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身后跟着的亲兵也跑得喘气声粗重，兵器在腰间碰撞着叮当作响。

到了西墙他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糟。

西墙比北墙矮了将近一丈，当年修建的时候西边是片洼地，墙基没垫那么高。

建州人的云梯搭上来的时候，梯顶几乎与垛口平齐，守军想往下推梯子，就得探出大半个身子，整个人暴露在城下弓弩手的射程里。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西墙已经伤亡了将近两成，垛口后面空了一大片。

“守住！守住！援兵在路上！”

王振拔出腰刀，冲上垛口，刀光一闪，把一个刚攀上垛口的建州兵从肩膀到胸口劈开了一道口子，那人手里还咬着刀呢，嘴一松，刀掉下来，人也往后仰，从梯子上翻了下去，砸在下面正往上爬的同伴头上，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撞在护城河边的泥浆里。

王振又一脚踹在云梯的侧杠上，那架云梯本来就搭得不太稳，梯钩在垛口石砖上挂得浅，他这一脚踹下去，整架梯子朝外侧歪过去，梯子上挂着三四个人，跟着梯子一起后仰着砸在地上，梯杠碎裂的噼啪声响里混着骨骼折断的咔嚓声，有人在下面嚎了一嗓子就没了声。

箭矢从城下飞来，嗖嗖地擦着垛口边缘。

一支箭贴着王振的耳廓飞过去，削掉了他耳垂上的一小块皮肉，血渗出来，顺着耳垂滴在肩膀上。

他没觉得疼，或者疼了但他没空理会，又一刀砍翻了一个从隔壁垛口爬上来的兵，刀锋卡在那人的锁骨里拔不出来，他就松开刀柄，从脚边捡起一根断矛，用矛尖捅进了第二个爬上来的兵的小腹！

那人抱着矛杆往下滑，肚子里的东西从伤口里挤出来，王振一脚把他蹬开，回头喊：“补位！左边垛口缺人！补上去！”

西墙的防守在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稳住。

正兵们分散在各个关键垛口上，用礌石往下砸，用滚油往下浇。

滚油是事先在城墙上架了铁锅熬的，猪油和菜油混在一起，熬得滚烫冒烟，一瓢泼下去，淋在云梯上、淋在攀爬的兵身上，皮肉被烫得吱吱作响，梯子上的人松手往下掉，掉进下面的方阵里，把下面的人也撞得东倒西歪。

第二波进攻从清晨持续到下午，建州人攻了停、停了攻，前后共四次冲锋，第四次的时候他们几乎在西墙中段打开了一个缺口，有十几个兵已经翻上了垛口，在城墙上和守军展开了白刃肉搏，刀砍斧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被王振带着预备队硬顶了回去。

那十几个建州兵一个都没活着下去，但守军也赔了将近二十条命，西墙的那一段垛口被砍得豁豁牙牙，墙上溅满了血，砖缝里浸透了暗红色，有的地方血还没来得及干，又覆上新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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