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建州的步军到了。
不是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的那种到。
是悄无声息的到,像夜色本身在向北方的地平线上凝聚、沉淀,渐渐凝成一片沉甸甸的暗影,然后那暗影开始蠕动,开始膨胀,开始朝洛河堡的方向漫溢过来,潮水漫过堤坝也不过如此,但潮水有声……
这片暗影只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沉默,沉默里藏着铁器碰撞的细碎叮当,藏着马蹄踏在枯草上的闷响,藏着几万人的呼吸汇成的一片低沉的嗡鸣。
王振站在北城箭楼的观察孔后面,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腰板仍然挺得像一杆插进砖缝里的铁枪。
他从军二十三年,守过三座城,打过十七仗,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一处,每一处都记得清来由。
左肋那道是永平城外被流矢擦过,右肩那道是援辽东时挨了建州人的狼牙棒,后背那道最长,从肩胛斜到腰眼,是五年前在瓮城巷战里被一个不要命的建州兵用断刃划开的。
他现在站在这座修缮过的旧堡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越逼越近的黑潮,忽然想起一句话:守城守的不是墙,是心口那口气。
那口气泄了,墙再高也没有用。
他扶着垛口,眯起眼,建州人的方阵在距离城墙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住了。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在那些方阵上,把每一件兵器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云梯,排成两列;冲车,轮轴上包着铁皮,在晨光里反着冷芒;攻城锤,锤头是整根巨木凿成的,裹了铜皮,悬在木架下面;盾车,前面是厚厚的木板,蒙着生牛皮,防火的泥浆涂了一层又一层,晒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这些器械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旗帜在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狼头在朝阳光里狰狞地龇着牙。
王振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被舔开一小道口子,咸味在舌尖漫开。
他低声说了一句:“该来的还是来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亲兵刘大柱听见了。
刘大柱捧着水囊想递过去,王振摆手没接,目光还钉在下面那片方阵上。
城墙上的守军大约三千人,分布在四面城墙上,北墙作为主攻方向布了一千二百人,其余三墙各六百人,剩下的是预备队,蹲在瓮城内侧的巷道里,抱着兵器靠在墙根打盹。
赤哈尔齐没有亲自到场,指挥攻城的将领叫阿布泰,四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胡子剃得干净,露出一片青灰色的脸皮,骑在一匹灰马上,站在步兵方阵后方的一个土坡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旗是黑色的,三角,旗杆只有手臂粗细。
阿布泰身后站着两个号手,捧着牛角号,旁边还摆着一面铜锣。
他的目光从土坡上越过前排步兵的头顶,落在洛河堡的城墙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旗子往下一落。
号声响了!
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贴着地面滚过来,撞在城墙上又弹回去,混成一片浑厚的轰鸣。
“放!”
阿布泰身后,几十架投石机同时松开了机括。
那些投石机是拆解后运来的,建州人在三天前夜里摸黑组装起来的,木架用榫卯和麻绳扎紧,石头是就近从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大的有磨盘大小,小的也有西瓜那么大。
几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块划出几十道弧线,朝洛河堡的北墙飞来。
石块在空中旋转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几乎是从容的弧线,然后猛地砸下来。
第一块石头砸在北墙正中偏左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用巨掌拍了一下城墙,碎石崩溅,砖屑飞散,垛口上的一截雉堞被砸掉了半截,碎砖往下掉,砸在墙根一个民壮的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
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砸在城墙上,砸在垛口上,有一块飞过了城墙落入瓮城里面,砸穿了一间民房的屋顶,里面的鸡笼被砸得粉碎,几只鸡惊叫着扑腾着飞出来。
石块砸在砖石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的咚咚声混着砖石碎裂的哗啦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墙缝里积了几百年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落了守军一头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