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们听了这番话,原本有些浮动的情绪渐渐稳住了,各人回到岗位上去,箭手把箭支码在手边,床子弩手重新检查了一遍绞盘的固定螺栓,滚木边上的兵丁把最上面几根木头换了个角度,让它们更容易被推下去。
太阳继续在天空中移动着,把城墙的影子从西面缓缓拉向东面,影子越拉越长,最后铺满了半个瓮城的广场。
建州的骑兵还在三面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热风中飘散又聚拢,聚拢又飘散。
北墙正面那队骑兵偶尔会有几十骑突然加速,朝城墙冲出一箭之地又勒马回转,那是试探,是在观察城墙上的守军会不会因为紧张而提前放箭,会不会暴露箭垛之间的薄弱位置。
王振看着那些反复冲刺的骑兵,心里清楚,这是攻城前的常规操作,对方在消耗守军的耐心和注意力,等到入夜以后,真正的攻击才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里的日晷,影子指向申时三刻,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把张之豹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件事:“第一,入夜之后城墙上每一段垛口至少留两个人守夜,一个盯着城外,一个轮换休息,后半夜换岗时不许发出大的动静。第二,猛火油罐提前搬到城墙上来,放在靠内的墙根下,用沙袋挡着,别让流矢碰着。第三,你去库房里清点一遍所有火把和松明,不够的立刻从民居里征用,每家每户的油灯也收上来,一旦建州人夜里攀城,我们要把城墙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张之豹领命而去,王振又站了一会儿,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旌旗和骑兵,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速度和城墙上每一处防御节点的承受力,像一个棋手在推算对手下一步的走法。
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时候,建州骑兵点起了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城外的旷野上亮起来,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处。
王振站在夜色中,手扶着垛口,望着那片火海般的营地,忽然想起何进忠在去年秋天补墙时说过的一句话:“洛河堡是镇北关的耳朵和眼睛,这双耳朵要是聋了,眼睛要是瞎了,镇北关就成了一个聋哑的巨人,再大的力气也打不准方向。”
他现在感觉到,那只耳朵正在被震聋的前一刻,嗡嗡的巨响已经灌满了它,而镇北关那边的巨人在收到最后一道消息之前,他必须撑住。
夜深了,城外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偶尔有一阵马嘶从远处传过来,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王振没有下城墙,他靠在一根支撑木上,甲胄没有卸,刀横在膝头,闭上眼眯了一会儿,但耳朵始终醒着,捕捉着城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在他身后的暗处,滚木礌石码得整整齐齐,猛火油罐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味,床子弩的弦绷得紧紧的,而城墙下面,那些藏在暗室里的油罐也在等待着它们被启用的那一刻。
整座堡城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伏在黑夜里,表面安静,但肌肉始终绷着,牙齿始终露着,只等第一声撞锤落在城墙上的巨响,便会猛地弹起来,把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全部迸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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