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浑河河谷,已经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河谷、帐篷、马匹和人都吞进一片混沌的暗蓝里。
铁匠棚的炉火熄了,磨刀石上的沙沙声停了,连马匹都安静地立在拴马桩旁,偶尔甩一下尾巴,不再打响鼻。
营地里偶尔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喀啦喀啦地响几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后,这片安静就会被彻底撕碎。
洛河堡。
太阳照常升起来,把北面旷野上的露水蒸成了薄雾,雾散之后,地平线上便出现了那些黑影。
最开始只是几个黑点,像苍蝇落在白布上一样不起眼,但很快黑点就变成了黑线,黑线又铺成了黑面,贴着地面涌过来,蹄声在地底下闷闷地震着,传到城墙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千百面鼓同时被敲响。
王振是在北墙的角楼上最先看见的,他当时正在检查一架床子弩的绞盘,忽然觉得脚下的砖石在微微颤动,抬头便看见那片黑潮正漫过远处的土丘。
建州骑兵正以楔形队列推进,前排是轻骑,马背上的弓手已经摘下了弓,弓梢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后排是重骑,铁甲和皮甲层层叠叠,马额上装着铁制的护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喷着白气的鼻孔。
旌旗在队列中密集地竖着,旗面上的狼头图案张着嘴,露出獠牙,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扑出来。
王振指节捏得发白,他守边二十多年,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见过的建州骑兵不下百次,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五千骑兵铺在旷野上,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比过,前排和后排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几乎一致,左右两翼展开的角度也恰到好处,既不算太宽以至兵力分散,也不算太窄以致给守军留下侧击的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游骑劫掠,这是一次经过精密计算的正规进攻。
“至少五千。”
他低声说,声音落在旁边的副将张之豹耳朵里,张之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站在角楼上,看着那片黑色洪流继续逼近,在距离城墙约三里远的地方停下来,队列开始横向展开,把北面旷野填得严严实实,而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更多的旌旗还在不断地冒出来。
那是在骑兵之后跟进的主力步兵和辎重车队,车轱辘扬起的尘土升到半空,像一道正在移动的沙墙。
王振猛地转过身,朝城墙下面喊:“传令下去!各段城墙增派弓弩手,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城头,猛火油罐分三组存放,一组在城墙上待命,两组藏在瓮城两侧的暗室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他的声音在城墙之间来回弹着,像石子在水面上跳。
城下的守军应声而动,靴声橐橐地响成一片,有人扛着箭箱往城墙上跑,有人推着独轮车运送石块,车轮在石板地上碾出吱吱嘎嘎的尖响。
床子弩的弦被几个人合力绞紧,嘎嘣嘎嘣的声音从各个垛口传过来,听久了像是一场暴雨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