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河谷，北端营地的规模比一个月前又扩大了两倍有余。

帐篷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谷地的缓坡上，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去，白帆布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远远望去像一片突然降落在河谷里的雪原，只是这片雪原是活的，里面塞满了马匹、兵刃和数万名攒动的人头。

原木临时搭建的铁匠棚里，炉火昼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清晨响到深夜，中间几乎不曾断过。

刀剑在磨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是成百上千条刃口同时被磨砺时汇成的动静，像一只巨大的蚕在啃食桑叶，绵绵不绝，听得人牙根发酸。

战马被一匹匹牵到蹄铁匠跟前，前蹄抬起来，后蹄抬起来，旧铁被撬掉，新铁烧红了按上去，嗤的一声冒起一股青烟，然后被锤子砸实，再浸到冷水桶里。

马匹甩着尾巴，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蹄铁匠脸上扑出一层细汗。

运送粮草的大车排成十二道纵队，每辆车都堆得像座小山，麻袋里装的是粟米和豆饼，木桶里封的是咸菜和盐巴，还有成捆的干草料用粗绳绑在车架两侧，车轴被一桶桶地注过油，油脂渗进木头的纹路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管粮草的百夫长拿着名册来回点数，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靠手势比划，车夫们便按着他指的方向一辆辆挪动，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响成一片。

赤哈尔齐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正中央，帐顶挑着一面黑底金纹的狼头旗，旗面垂着不动，只在正午风起时才懒洋洋地翻卷一下。

大帐里铺着厚毡，正中摆着一张矮案，赤哈尔齐盘腿坐在案后，食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从浑河北端一路向东，停在镇北关以东八十里的位置，那儿画着一座小城的轮廓，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洛河堡”。

他的指腹在城廓上压了压，仿佛要把它按进羊皮里去。

帐里还坐着七八个将领，甲胄未卸，腰间的刀柄露在外面。

“洛河堡！”

赤哈尔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扔进深潭，在帐里激起一圈无声的震荡。

“这是镇北关北翼的最后一颗钉子，拔了它，镇北关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鹰，飞不起来。”

“何进忠把大半兵力都压在镇北关正面，东线守军的调度他顾不过来，洛河堡只有不到三千人，城墙用的是旧砖，夯土层也不够密实，经不起重锤撞上三轮。

我们的骑兵两日之内就能扫清外围，截断他们与镇北关之间的驿道和烽燧联络，然后主力从正面压上去，把城墙砸开一道口子，后面的就不用教了吧。”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目光如冷刃。

“散帐之后各营立刻清点人马，明日寅时开拔，骑兵先行，步军和辎重居中，三日内必须抵达洛河堡外围，谁误了时辰，自己把脑袋挂在旗杆上。”

将领们齐声应诺，甲叶哗啦作响，纷纷起身出帐。

与此同时，镇北关那边风声已经紧得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