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忠这些天几乎没有回过内宅,吃住都在城楼下的值房里,桌上堆着摞成小山的文书、塘报和信件,墨迹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有的纸角还卷着,有的被茶碗压着,有的被风吹落到地上也没工夫去捡。
他每天清晨天不亮就披甲上城,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到北墙,脚步是一成不变的沉稳节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眼底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深,说话时嗓子里的沙哑也越来越重。
城墙上的每一处垛口他都要亲手摸一遍,确认砖石没有松动,箭孔里没有积土堵塞,女墙内侧堆放的滚木和礌石要按规格码整齐,大块的垫底、小块的填缝,万一敌军架梯登城,这些便是第一批砸下去的东西。
护城河的水位是他最操心的事,上游的闸口他特意派了一队兵丁守着,昼夜不停地放水进来,又在河底加插了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藏在浑浊的水面下,若是敌军涉水渡河,定叫他们吃个暗亏。
他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抬头看了看河道两侧的堤岸,确认淤积的泥沙没有堵住水流,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值房里等着他的人排成了队,有从西边烽燧赶来求援的信使,说建州游骑这几天频繁出现在烽燧视野内,像是在侦察地形,怀疑大股敌军即将从那个方向压来;
有从总兵府发来的调动令,要求何进忠抽调两千精兵增援北面的另一处关隘,说是那边发现了建州人的运粮车队,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还有从京城兵部转来的公文,措辞严厉地催问军情详情,要他把建州大军的最新动向每三日一报,不得遗漏任何细节。
何进忠一边听一边批,手下的笔没停过,朱砂和墨汁换着用,批完一封递一封出去,嘴里的吩咐也是一句接一句。
“告诉西边烽燧的守长,再探十里,若见到敌军旌旗超过二十面,立刻举火,我派骑兵接应他们撤回镇北关。”
“给总兵府的回文上说,我这边抽不出两千兵,最多五百,若嫌少,让他们另想办法。”
“兵部的公文你替我拟个底稿,就说建州大军主力已向东南移动,意图不明,正在加紧侦测,三日后必有详报。”
送走最后一位信使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出值房时,夜空里已经挂满了星星,但镇北关城墙上灯火通明,巡夜的兵丁举着火把来来回回地走,火光把垛口的影子投在墙砖上,一晃一晃的。
何进忠独自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最高的那座角楼上停下来,扶着箭垛往东面望。
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数万人马正在移动,有无数把刀剑正在磨利,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甲胄吹得透凉,才转身下了城墙。
回到值房时,新的信使又到了,靴上的泥还没干,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
何进忠撕开一看,脸色微变,急报来自洛河堡东面三十里处的一个哨卡,哨长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今日午后,发现大批骑兵沿浑河支流向东疾行,旌旗有狼头纹,不下五千骑,去向似是洛河堡方向,哨卡已撤,余部向镇北关收缩,请将军速作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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