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河谷的夏天来得比南边更猛,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南边的夏天好歹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春末的温吞一步步烧到三伏天的滚烫……
可浑河河谷不是这样,这里的冬天拖得太长,冰层要到四月底才肯彻底化开,可一旦化了,夏天就像被松开的弹簧,一下子弹到头顶,根本不给你适应的机会!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去年残留的最后几块冰碴彻底融化,露出河谷底部那片被反复冲刷的石床。
石床上的卵石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起泡来,河床两侧那些经年累月被洪水磨得光滑的巨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岸的灌木丛在短短半个月里疯长,从枯黄转成深绿,叶片密得连风都穿不透。
那些蜿蜒的、被战马反复踩实的通道,如今被密匝匝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从高处望去,整条河谷像一条蛰伏的巨蟒,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马蹄大的动静也能惊起一群灰背鸟,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在河谷上空盘桓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林子里去。
赤哈尔齐蹲在练兵场北侧的高台上,这座高台是用夯土筑起来的,台面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几簇干枯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面前的石板上摊着一张用羊皮鞣制的地图,地图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发黑,但上面用炭笔标注的线条依然清晰。
那些线条从建州城寨出发,沿着浑河河谷一路向南,穿过大青山余脉的缝隙,绕过几处标注着“废弃”字样的烽燧,然后拐了个弯,从一片标记为“沼泽”的区域边缘擦过,最终汇聚在一个被红圈重重围住的位置。
那个红圈旁边,用细小的女真文写着三个字……
镇北关!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头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高台边缘的旗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台下的练兵场上,几千名新兵正在列队操练,刀盾碰撞的声音隔了这么远传上来,变成一片模糊而沉重的嗡鸣。
赤哈尔齐的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南下路线缓缓移动,时而停在那些标注着水源和草场的位置,时而在那些标了“哨”字的小圈上略作停顿,最后落在红圈的位置上。
“镇北关的守将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站在他左后方的年轻头领上前半步,嗓音沉稳,那人叫额尔德木图,是赤哈尔齐手下最年轻的千人长,但脑子活络,记性好,三年前从辽西逃回来的商人带来的那份关隘情报,他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何进忠,前朝旧将,在大晟北疆守了二十多年。”
额尔德木图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剩下的内容翻出来理了一遍,才继续说下去,“这人不是那种靠关系上位的将领,他是从一个百夫长一步步升上来的,打过大小仗不下四十场。镇北关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从他调过去那年起,城墙每年都加固,护城河每年都清淤,库房里粮草充足,兵器储备也够。
他手下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其中三千是常驻精锐,那三千人不是普通兵卒,是何进忠从各营里挑出来的老兵,大多跟了他十年以上,骑射步战都不含糊。”
赤哈尔齐的手指悬在地图上镇北关的位置上方,没有落下,保持着一种轻微的停顿,像是在用指尖丈量那道城墙的厚度。
半晌,他开口问:“关城的地势呢?”
“两山夹一沟,东西两侧都是峭壁,正面通道宽不到三百步。”
额尔德木图答得很快,“骑兵展开不了冲锋阵型,步兵攻城的话,城墙上的箭垛和投石机覆盖了整个正面,何进忠在关前还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了尖木桩,平时用草席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赤哈尔齐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那个红圈。
“一万两千人,加上城墙和护城河,正面强攻不是好办法。”
“但镇北关有一个弱点,它是一座关城,后面连着补给线。从关城到大同之间那条路,沿途设了三个补给站,粮草和军械都是一站一站往前运的。一旦把它的后路切断,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何进忠再能守,手底下一万多人也得吃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排头领,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