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了一阵，阳光不烈，白晃晃的，照在煤堆上反射出一层淡灰色的光晕。

采掘队歇了工，一帮人蹲在工棚背阴处捧着碗吃午饭。

豁牙刘端着一碗稠粥，就着一块腌萝卜蹲在工棚门口，吃得慢吞吞的，粥的热气在他脸前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被风扯散。

那个年轻旷工，就是昨天翻到那块石头的那个，端着一碗粥蹲在他旁边。

年轻旷工吃得快，碗里的粥三两下就见了底，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用袖口抹了一下嘴，然后凑过来小声说：“队正，我今早在巷道里又留意了一下夹层带那边的煤壁，感觉那种磨痕不止一块石头上有。”

豁牙刘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你看见别的了？”

“没看见整块的，但东侧新巷道的入口段那个位置，煤壁靠近岩层的接缝处，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子，跟昨天那块石头上那个很像，当时我没敢碰，怕把痕迹弄花了，就记了个位置。”

豁牙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碗放在脚边，从腰间摸出烟袋来，但没有急着点。他拿着烟袋在手里转了转，沉默了一会儿。

“位置记准了？”

“记准了，就在昨天那块石头挖出来那一段往里面再走七八步，左手边煤壁与顶板岩层的交接缝处。”

豁牙刘点了一下头，把烟袋叼进嘴里，划了根火石点着，吸了两口。

烟雾从他鼻子和嘴角溢出来，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还没飘到棚顶就散尽了。

“下午别下巷道了，你跟我去找一趟文先生，让他到巷道里看一眼。”

年轻兵点了点头，起身把两个空碗收走。

下午申时刚过，文若谦跟着豁牙刘和那个年轻兵进了巷道。

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油灯，火光在里面烧得稳稳的，在巷道壁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巷道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来步之后，坡度微微降了一些，空气里煤尘的味道变重了，脚下踩着的碎石地面也变成了更细碎的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年轻兵走在最前面领路，他在一处巷道壁前停下来，侧身让开位置，伸手指着煤壁与顶板岩层相接的那道缝隙说：“文先生，就是这儿。”

文若谦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凑近那道缝隙。

火光在缝隙处照出一片不平整的断面，煤壁乌黑，岩层灰白，中间交接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夹层带，大约两指宽，里面嵌着些细碎的碎石屑和煤粉。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夹层带移动，然后停住了。

在夹层带靠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岩层表面确实有几道浅白色的印子。

和豁牙刘昨天给他看过的那块石头上的痕迹一样，是直直的、边缘平滑的线条，不深，但排列的间距很匀称，三道线几乎平行，每道之间相隔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文若谦没有用手去摸，他先把油灯换到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裹在右手手指上，然后用包裹着棉布的指腹贴着那几道印子轻轻滑过。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仔细感受指腹传回来的触感，然后睁开眼，把棉布揭下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布面上没有沾上任何明显的粉末或碎屑，说明这些痕迹已经形成了很长一段时间，表面已经重新氧化或风化了。

他直起身来，又往那条夹层带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把油灯举高照向更远处的巷道壁，顺着夹层带延伸的方向看了几丈远，没有再发现类似的痕迹。

“只有这一处？”

“目前只在这一段发现了，我上午巡检的时候把这一面墙都扫了一遍，就这里有三道印子。”

文若谦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和一根炭条，就着油灯的光把三道印子的位置、间距、深度和方向都速记了下来，又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炭条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巷道深处偶尔传来的一两滴水珠落地的声响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小册子收好，转身往巷道口的方向走。

豁牙刘跟在他旁边，两人走出巷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比下井时暗了一些，云层更低更厚了，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文若谦站在巷道口，把那块昨天搬出来的碎岩石又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用棉布裹着手指，沿着那道直直的痕迹又摸了一次，仔细感受它的深度、走向和边缘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