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点连起来,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闭合图形。
但如果只选取其中三个点,铁鹰城、大青山北麓的轻骑巡逻路线末端、以及那处刻痕的位置,连出来的路径,竟然隐隐构成了一条弧线。
弧线的弧度不大,弯得很平缓,像是一把弓的背面,或者一段河道的拐弯。
林厌盯着这条弧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纸,那是更早之前画的,标注着浑河河谷的走向。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目光左右移动,反复比照着那两条弧线的弯曲方向和倾斜角度。
浑河河谷的那段河道,在建州骑兵当年南下时被他们走过一次。
那份情报是半年前从东线转过来的,建州骑兵从河谷北端进入,顺着河道的天然弯曲一路向南推进,在河道最窄处渡河,之后进入了铁鹰城东北方向的平原地带。
那份情报当初送到的时候,林厌就画过一张简图,把那一段河道的弯曲走向记录了下来。
而现在,他画在纸上的这条由几个标记点连成的弧线,虽然短了一截,虽然两端都没有延伸到浑河河谷那么远的范围,但它的弯曲方向和倾斜角度,和那条河道之间。
林厌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光透了透,不能说完全重合,但那种相似,让他后颈上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他把两张纸分开,重新折好,都收进了案边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木料摩擦声。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北疆太大了,山脊线、河流走向、古道的残迹,很多东西的弧度看起来都差不多。
一道弧线说明不了什么……
但“说明不了什么”并不等于“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起身走到帐门口,把门帘掀起一角朝外看。
夜色里的流沙谷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盏灯笼的光在巷道口附近晃动,是值夜的兵在巡视。
他放下门帘,回到案后坐下,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两张叠放的纸,没有把它们再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折痕的方向,然后把抽屉重新推了回去。
第二天的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大青山的山脊线遮去了大半,只露出最顶上那截嶙峋的岩峰。
风不大,但带着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和北疆惯有的干燥锋利截然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酝酿着。
流沙谷里的采掘队天没亮就出工了,巷道口的油灯从深夜一直亮到天明,灯油换了两次。
白班的队在天光完全亮透之前就进了巷道,换了夜班的人出来。
那些夜班的人从巷道口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都蒙着一层黑灰,只有眼窝周围被汗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戴了半副面具。
他们也不多说话,三三两两地往工棚方向走,有人边走边解脖子上的湿布巾,拧出一把黑水来,随手甩在地上,那水渗进沙土里,留下一摊更深的颜色。
豁牙刘今天没有下巷道,他蹲在工棚门口的一截矮木桩上,烟袋叼在嘴里,一锅烟抽得快完了,烟丝在斗钵里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细末。
他的目光落在巷道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上,没有特别盯着谁看,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瘸子李拄着拐从巷道口那边过来,他走路的时候拐杖落地的那一声特别沉,闷闷的,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木头上。
他在豁牙刘旁边站住,没有蹲,弯腰太费劲了,他就那么撑着拐站着,顺着豁牙刘的目光也朝巷道口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