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北疆,日头已有了几分毒辣的味道。
北疆的夜,风从大青山的缺口灌进来,带着石砾和干枯草茎,打在营帐的毡布上,发出细密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中军帐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半寸,又在气流里伏低,将帐中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投在背后的毡壁上,显得忽大忽小,轮廓模糊。
赵虎掀起门帘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夜风,吹得灯火晃动了一下。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是傍晚去巡了一趟西侧哨位带回来的。
他站到案前,没有急着说话,先搓了搓手,入夜之后北风起来了,吹得人指节发僵。
林厌正低头看桌面上铺开的一张边关舆图。
铁鹰城、流沙谷、大青山北麓、浑河河谷、还有几处标记了灰斗篷人活动的区域,都用极淡的墨线勾了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示意对方开口。
赵虎往前蹭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将军,灰斗篷人那边,今天傍晚传了一句话过来。”
“说……”
“他们说,派去北边查看路线的人,在大青山东北方向发现了几处新设的标记。”
赵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几句原话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继续:“不是他们自己留的,路边的石块上,刻了几道直线和折角,排列得有规律,不像天然崩出来的裂隙,更像是人刻上去的记号。
他们的人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就撤回来了,后来回来之后画了一张草形,但那些线条之间到底有没有具体的含义,他们拿不准。”
林厌的手指本来按在舆图边缘的一处地名上,听完这段话,手指停住了,没有动。
帐外的风又紧了一阵,吹得中军帐的一角毡布哗地掀了一下又落下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撩动这块厚重的粗布。
灯芯又跳了一下,林厌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赵虎脸上。
“刻了什么形状,他们画下来的草形带来了吗?”
“带来了。”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摊开来平放在案面上。
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了,但线条还是清晰的,几道短促的直线,以不同的角度相接,有的折成锐角,有的几乎是直角,排列的位置并不匀整,像是随手刻上去的,但细看之下,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间距又有种说不出的齐整感。
林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几道线条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折角拆开又重新拼合。
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身,把那张粗纸往旁边挪了挪,手指点在纸上的一处折角位置说:“这个角度,和铁鹰城到浑河河谷那条旧道的转向,差不太多。”
赵虎凑近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将军,我眼拙,看这些线和看地上的石头缝没什么两样……”
林厌没有接他的话,又盯着那张草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让塔图加把那条路线上的标记位置和形状都画一份存档,往后若再发现类似的标记,不管在哪儿,不管谁发现的,都要一并记录,标注清楚发现的时间和方位。”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朝帐门口走,走到门帘边上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那灰斗篷人那边……要不要让他们也留个心眼,往后见了类似的别动,先记位置?”
“嗯,就这么告诉他们。”
赵虎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在帐外沙土地上渐渐走远,最后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