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金陵。

五月末长江南岸的草木已经浓绿得化不开了，蝉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把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燥热的声浪里。

两江总督府后院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微微卷曲，边缘泛着一层枯黄色，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垂着，像是被这持续的燠热压得喘不过气来。

赵志皋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刚从镇江送来的军报，已经看了一遍，又放回案面，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北岸驻军又增了。”

马士英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誊好的公文，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走到案前将那叠公文放在案角，顺势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份军报。

“应是武兴帝从蓟州和宣府两镇调来的人马，数量据报大约在五千到八千之间，北岸营地规模比一个月前扩大了许多，已经形成了一个能够长期驻扎的营寨群。”

赵志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热浪蒸得发白的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向马士英：“海蛟那边，四月那批铁料的转运还顺利吗？”

马士英早已将这条线的最新情况核实过，立即答道：“顺利，四月那批铁料从泉州港装船出海，沿海岸线北上，途中未遇水师拦截，已于四月底安全运抵金陵外港。根据海蛟船队目前的运输效率，如果入夏后风向与海况保持稳定，每月可保障至少一趟船运。”

赵志皋点了点头：“告诉海蛟，让他加快转运速度，现在北边的铁料来源越来越紧，南方海路不能出一点差错。”

马士英应了一声，提笔在手中的册页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还有一件事，大人，江南各地的盐价上个月又涨了一成。各府县的盐商都说官盐供应不足，私盐趁机涌入，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掺沙的次盐，价格比官盐低三成，不少小户人家开始买那种盐了。”

赵志皋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热浪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阳光烤过的泥土气息和蝉声的轰鸣。

“盐的事，让各府县衙门去管，掺沙的私盐查一批、抓一批，杀一批，杀得多了就没人敢卖了。”

马士英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了：“大人，盐商那边……恐怕会有反弹。”

“反弹？”

赵志皋转过身来，目光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江南的盐商，谁最怕查？zousi的怕，掺假的怕，囤积居奇的怕，不怕查的，只有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告诉我那几个盐商，让他们只管去做，做不下去了本官自然会替他们兜底。”

马士英不再多问，低头在册页上又添了一笔，合上册子。

窗外蝉声还在继续，正堂里安静了片刻，赵志皋走回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军报上，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北岸营地规模已形成长期驻扎态势。”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军报合拢，推到案角。

入夏之后，北岸和南岸之间的对峙仍在继续。

北岸的营寨群在五月底彻底成形，夯土围墙与木质哨塔已经搭建完毕，火把在夜间的排列密度逐渐增加，与南岸防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视觉平衡。

镇江防线上的沙洲段实测在六月初完成，由许定国亲自主持，安排两艘浅吃水小船和一队熟悉江段的老船工在无风的清晨出发，沿沙洲之间的水道逐一测量水深与航道底质。

实测结果与预期大致相符，水深确实不足，仅能通行小吨位的平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