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在宣府待了两天，检视了各营的兵额核实情况，也查看了几处新设的哨位。

第三天天没亮就带着随从离开了宣府，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一段，在距离宣府北门约四十里的一处废弃哨站前勒住了马。

哨站是前朝留下的，夯土筑成，墙基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几段残壁立在荒草间。

他翻身下马，踩过碎石和枯草，走到哨站北侧的土坎上站定。

从这个位置向北望去，视野开阔，能看见远方天际线处一片低矮的丘陵轮廓。

他看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返回宣府城。

与此同时，蓟州的整编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与大同和宣府不同，蓟州靠近山海关，地形复杂，兵额虚报的问题不如大同严重，但边军的散漫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玉派了一个得力千户过去主持整编，那千户姓周，性子比霍玉还硬，到任第一天就把蓟州镇所有的出操记录调出来查了一遍，发现过去半年里有一半以上的日子没有全勤记录。

他没有声张，先暗中核实了各营实际在册兵丁的数目，又对照粮饷发放记录逐月核验，把那些只领饷不出操的名单单独列出来，送到蓟州镇守备案头。

蓟州镇守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陈，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他看完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没有替任何人说情，只对周千户说了一句：“该裁的裁，该补的补，我这边没有二话。”

整编推进到四月中旬时，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封密报送到了乾清宫西暖阁的案头。

密报比霍玉的军报厚了许多，附着一幅用细炭笔绘制的草图。

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能看清一片被山谷环抱的开阔地的轮廓，开阔地中央标记着数排长条形建筑和一处明显高出地面的平台，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西侧坡地目测约可容万人集结”和“中平台疑为点将台”等字样。

武兴帝把草图展开，平铺在案面上，看了很久。

沈文藻站在下首，等他看完才开口：“陛下，锦衣卫的探子说，那片练兵场比预想的更大，且训练一直没有停，还发现练兵场南侧新修了一条简易道路，直通浑河河谷北段，道面较宽，可容三车并行。”

武兴帝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草图上那条新标记的路线缓缓移动，从练兵场的位置出发，经过浑河河谷北段，一路向南延伸，在接近边镇防线的位置停住。

“这条路，是赤哈尔齐在给以后动手做准备。”

他收回手，直起身，看向沈文藻：“传旨霍玉，让他尽快完成辽东的整编，入夏之前，四镇要能联动起来。”

辽东的整编正式开始，镇守总兵叫李成栋，是前朝旧将，武兴帝登基后没有动他，霍玉整编四镇时也没有把他列入首批名单。

这不是霍玉疏忽，是辽东的情况和大同、宣府不一样，那里离建州更近，赤哈尔齐的势力触角已经伸到了边境线附近，动得急了容易引发误判。

霍玉的办法是先不动李成栋的兵权，通过锦衣卫以协调防务为名向辽东镇派驻联络官，以核实粮饷账目的名义逐步摸清各营的实际兵力。

联络官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和文书共同承担，他们抵达辽东镇后，没有直接翻查李成栋的账册，而是从驻军各营的日常供给入手，逐日记录粮草出入数量，连续观察了半个月。

通过粮草消耗量与各营上报人数的对比，逐步推算出各营实际在册兵丁的大致数额。

李成栋发现了锦衣卫的暗中调查，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质问，只是把从前经手虚报兵额的两个千户调去了偏远的边境哨所，对外说是“边务轮换”，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