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护城河的冰层尚未完全消融，岸边却已有草芽从冻土缝隙里探出头来，嫩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乾清宫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年更旺，热气从金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有些燥。

武兴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大同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密报是霍玉亲笔写的，字迹比从前更急了些，笔画间带着墨渍。

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建州骑兵前次南退后，臣已命人沿线加固哨位，增补烽燧三处，然据锦衣卫探子回报，赤哈尔齐今春在浑河河谷以北新设一处练兵场，规模可容万人。

另，铁鹰城乌兰近日频繁与呼揭部、丁零部联络，草原各部动向日趋活跃。臣以为，今夏边事恐有变数。”

武兴帝把密报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沈文藻站在下首，手里捧着新誊好的奏章汇总，正等着他批示。

见他没有立刻开口，便也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案角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殿内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武兴帝才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沈文藻。

“霍玉说的那个练兵场，锦衣卫之前有没有报过？”

沈文藻早已将相关资料调阅完毕，当即答道：“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去年秋末的密报中曾提及浑河河谷以北有施工痕迹，但当时判断为建州境内修路或筑城。今春霍将军的军报明确了那是练兵场，规模比预想的大得多。

北镇抚司那边也刚补了一份新报，说那个练兵场从去年入冬就开始使用了，冬季训练没有停过。”

武兴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暖阁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一场雪。

“赤哈尔齐在练兵，乌兰在联络各部，北边的动静不是孤立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传旨，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增派人手，深入建州境内，把那个练兵场的具体位置、规模、驻兵人数都查清楚，尽快回报！”

沈文藻应了一声，低头在手中的册页上飞快地记了几笔，又抬起头：“陛下，还有一件事，魏公公今早派人来问，说司礼监新一批内帑账目已经整理好了，问您何时有空过目。”

武兴帝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魏化淳自他登基以来一直掌管司礼监，账目清白，办事也利落，但那股从前前朝带过来的老派作风始终没有完全褪去。

他太熟悉宫里的规矩了，熟悉到让人分不清哪些是规矩，哪些是他自己的习惯。

“让他先放着，朕看完了霍玉的军报再理那些账目。”

沈文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合上册页躬身退出了暖阁。

靴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直到被风吹散的殿宇间的风声彻底盖住。

武兴帝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军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