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距镇江城西门约两里处的一段高坡上停下来。
从那里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比别处清晰一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对岸某处有几缕细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他盯着那几缕烟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它们被风扯散,才收回目光。
回到守备厅里,他洗了手,走到桌边重新铺开图纸,在“沙洲段”那几道虚线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本月内实测。”
然后他把图纸收好,走出守备厅,朝兵营的方向走去。
营房里新兵们正在操练,他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他们的队列和刀法,没有多说什么,等练完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守备厅时,一个亲兵等在门口,递上来一封刚从金陵送来的信。
他拆开看了一遍,信是赵志皋写的,很短,只问他北岸动静是否已确认,防线何时能全部完工。
他把信折好,没有立刻回,先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
窗外,北岸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金陵的扩军和镇江的布防同步推进着,五万大军的嘴张着,江南的秋粮撑不到初夏……
武兴帝的江北兵马也在持续集结,隔江对峙的态势日益明显。
北边的建州方向不断有新的军报和边情传来,武兴帝的精力显然被牵制在更北的地方,但长江对面的防线一旦完成,渡江的窗口就会变得越来越窄。
北风还在吹,在金陵的屋脊和镇江的江岸之间盘旋着,不知会在哪一刻突然转向,也不知转向之后会带来什么。
浑河河谷的雪化得比别处早。
初春的风从北边吹来,裹着融雪的湿意和冻土解冻后翻上来的泥土腥气,把河面上的碎冰推成一片片薄脆的浮凌,顺着水流往南漂。
河谷两岸的灌木还没有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和尚未完全解冻的泥地。
建州的一支千人队,就是趁着这段河岸最泥泞、最不适合行军的时候,沿着浑河河谷的东岸快速南下的。
他们走得很轻,马蹄裹了布,刀鞘用皮绳捆紧,铁器碰撞声被风压在河谷底部传不出去。
一千人排成狭长的纵队,沿着河岸那些被羊群踩出来的旧道无声前进,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灰蛇。
大同巡哨队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深入大晟境内近百里了。
巡哨队是霍玉整编后新设的编制,每队三十人,配六匹快马,负责大同以北的日常巡逻。
当天带队的是一个姓刘的百户,在大同边镇待了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隔着半里地望见河谷里那条蜿蜒移动的黑线时,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
不是商队……
商队不会在泥泞的河岸上摆出这种队形。
也不是牧民转场……
牧民不会在行军中保持这种前后间距均匀得近乎刻板的队形。
他数了两遍,确认人数在八百到一千之间,然后勒住马,没有下坡靠近,直接调头往南疾驰了二十里,在最近的烽燧台上点燃了示警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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