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防线的实况，比许定国在公文里写的还要复杂一些。

他三天前亲自沿江走了一遍，从镇江城西的江岸开始，一路走到扬州南门外的沙洲，用步量丈量了每一段适合登陆的岸线长度，在图纸上标注了水深的估算值。

图纸现在就铺在镇江守备厅的桌面上，边角压着一块从江边捡来的卵石，防止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掀起来。

许定国站在桌边，俯身看着那幅图纸。

图上已经画满了标记：红色粗线是已经完工的岸防工事，蓝色虚线是正在开挖的壕沟，绿色小圈是储备猛火油罐和铁蒺藜的点位，黄色三角是烽火台的位置。

他从图纸北边沿江岸线看起，目光掠过仪征段、瓜洲段，最后落在扬州以南那片标注着“沙洲”的区域上。

那是整条防线上最宽的一段江面，从南岸到北岸目测约有四里多宽，中间散落着几道浅滩和沙洲，枯水期会露出水面，汛期则完全淹没。

赵志皋上次看到图纸时特意问过这一段为什么没有设防，他当时回答的是水深不够、大船过不去，但自己也清楚，“水深不够”不等于“过不去”。

沙洲之间的水道虽然浅，但吃水浅的平底船和舢板可以走。

如果有人想趁夜偷渡，这一段反而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突破口，因为太宽了，哨兵站在岸上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江面，看不清中间沙洲上是否有人影在移动。

他已经在图纸上那几处沙洲之间画了几道试探性的虚线，标注着“需进一步实测水深”的字样，但实测需要船，需要熟悉这一段水情的船工，还需要时间。

眼下他的精力大部分放在已经建成的工事上，那些工事虽然粗糙，但能挡住正面强攻。

镇江西侧那一段最窄的弯道，他已经布了三道铁丝网和两排拒马，岸上堆了沙袋掩体，掩体后面藏了两架投石机，发射距离刚好覆盖到江心。

瓜洲那边因为江面稍宽一些，布防相对分散，但他沿江设了五处暗哨，每处配了快船和信号烟火，一旦发现异常可以立刻点燃示警。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门外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特有的那种冰冷、潮湿的腥气。

他裹紧了棉袍，沿着守备厅前的台阶往下走了几步，朝江岸方向望去。

隔着几排灰褐色的民居屋顶，能看见长江水面的一角在午后的薄阳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对岸的轮廓模糊不清。

许定国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守备厅里。

他重新在桌边坐下，伸手在图纸边缘那几道沙洲虚线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待春汛过后实测。”

写完之后，又把图纸卷好收进抽屉里。

北岸的火把还在夜里有规律地移动，那一头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他需要确定的是自己这边在对方真正动手之前能补齐多少缺口。

缺口是明摆着的：兵力够，但新兵还没完全练出来。

岸防工事够，但沙洲段的水文情况至今仍是账面上的空白。

他需要把这几项逐一补上，冬天还没过去，春汛还没来，他还有一点时间。

镇江岸防工事的日常巡查从每天清晨开始。

许定国在天亮之后会沿着江岸走一段，从西侧弯道走到东侧滩涂，有时走完一段折返回去，有时在某个哨位停留片刻，跟当值的什长聊几句水位变化和北岸的能见度。

今天清晨他走到西侧弯道那段新布的铁丝网前蹲下，伸手按了按铁丝网的底部，确认木桩的埋深和网面的张力没有松动，然后站起身，沿着堤岸继续往东走。

脚边的江水拍打着岸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距镇江城西门约两里处的一段高坡上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