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冷不似北疆的干冽，而是黏稠的、贴着骨缝往里渗的冷，像无数条细小的水蛭钻进了衣服和皮肉之间，吸食着人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江面上终日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把对岸的轮廓吞得干干净净，站在码头往北望，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水天相接处，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

赵志皋坐在两江总督府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刚拟好的手诏。

手诏用的是明黄色的绢帛，边角压着一方崭新的御玺印文，墨迹还没干透，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马士英。

“发出去吧……”

马士英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份手诏，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又放回案上，斟酌着措辞开口：“大人，这道诏书一发，金陵就等于正式把‘扩军’两个字摆到台面上了。京城那边，武兴帝会怎么应对？”

赵志皋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站在门槛内侧，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在腊月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兴帝现在顾不上我们，建州女真部在北边闹得正凶，他的精力和兵马都被拖在了北线，就算知道金陵扩军，他也腾不出手来管。”

“可是大人，万一建州那边的动静没有预想中大，武兴帝腾出手来……”

“那就让他腾不出来！”

赵志皋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把那份手诏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角拿起一枚私印，蘸了朱砂泥，在绢帛的边角按了下去。

印文落下时，他手上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迟疑：“镇江水师那边，许定国已经谈好了，只要金陵出的银子按时到位，水师的船就能替我们守住江面，镇江和扬州之间的防线一旦成形，武兴帝就算想打过长江，也得先过水师那一关。”

马士英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把那份盖了印的手诏收进一只红漆木匣里，用细麻绳捆好，递给等在门外的亲信，吩咐他即刻送往各衙门传阅。

红漆木匣被捧走时，廊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腊月初七，金陵的文武官员齐齐聚到城中校场。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蒙在头顶。

校场四周的旗杆上挂着新制的“永昌”旗号，旗面在冷风中绷得笔直。

赵志皋站在点将台上，许定国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点将台下，金陵现有的一万五千兵马列成方阵，刀枪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赵志皋没有长篇大论，他展开那份明黄色的手诏，当众宣读了一遍。

诏书的措辞简短而有力：“朕以幼冲之身，承大晟之统，今有逆臣篡位，社稷倾危。金陵为行在所，当整军经武，以图恢复。着即扩编诸营，招募壮勇，充实军备，以御北寇。两江总督马士英、南京守备许定国等，各司其职，勿负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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