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原城已经是下午了，陈千户没有回客栈，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后面的签押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守正正站在桌边整理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陈千户衣袍下摆沾着的泥点和煤灰，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陈千户，查得怎么样了？”

陈千户走进来，没有坐下，在案前站定，从怀里取出那个布袋，放在桌面上，解开袋口，倒出那块铁屑。

“下官在那座沟谷里找到了这东西，李大人，这种铁屑不是普通生铁的断面，是经过反复锻打之后又回炉熔炼的熟铁，而且掺了别的东西，质地比普通铁硬，不是官办铁场能产出来的东西。”

李守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块铁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铁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

“陈千户，下官对此并不知情。太原府下辖的铁场，自工部接管之后下官就很少过问了，那些山谷里的炉子，也许是很久以前就被废弃的私炉，被人重新利用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千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铁屑收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朝李守正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今日叨扰李大人了，下官会在太原城再待两天，若有其他需要，再来打扰李大人。”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签押房，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李守正站在案后，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院门方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块铁屑留下的淡淡灰痕，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用袖子把那道灰痕抹掉了。

陈千户在太原城待了三天，离开的时候没有打招呼。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门刚开，一队九骑从太原北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但他们没有回京城。

出城之后，他们沿官道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五十里，在一个叫“镇边堡”的小镇外停了下来，镇边堡的驿站里，住着一个提前从京城过来的锦衣卫百户，姓王，专门负责在大同与太原之间传递消息。

王百户在驿站后院的柴房里见到陈千户，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份密报递过去。

“陈千户，大同那边截了一批铁料，是在大青山南麓的一处转运点截到的，车上装的熟铁条成色跟太原那边发现的铁屑对得上，押运的人跑了几个，抓了一个活口，已经连夜送进大同镇守备厅了。”

陈千户看完密报，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盯着那团纸灰在泥地上散开，然后转身走出柴房，翻身上马：“去大同，天黑之前赶到。”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大同城。

大同镇守备厅的签押房里亮着灯，霍玉坐在案后，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块从被截获的铁料上取下的样品，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霍玉抬头看了陈千户一眼，把桌上的铁料样品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陈千户没有坐下，站在案前，拿起那块铁料，拇指指腹沿着铁料表面缓缓滑过，指腹下能感觉到一层极其细密的纹路，不像是锻打留下的，更像是某种材料本身的纹理：“这是和太原那批同一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