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船匠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对视了一眼，孙老头在石碾子上磕了磕烟袋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船台还在，但缺的东西不少。船台要重新平整，木料要泡、要晾、要晒，工期最短得四个月，还不算涂漆和装帆的时间。要是能等得起，我们兄弟俩就干。”

许三把船台的情况记在纸上，没有在福州多停留，直接坐船返回温州。

他把马尾船坞的现状和两个老船匠的条件告诉了海蛟。

海蛟当时刚送走第三批硝土船，正蹲在温州港的一艘船上检查船舱底部的防水涂层，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黑腻的桐油，在船壳的木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指印。

他听完许三的话，沉默着把最后一块船板的缝隙用桐油填满，才直起身来：“四个月不算长，让那两个老头先动起来，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给我，我去找，船台先平整出来，龙骨料要挑老杉木，马尾那边本地就有，不用从外地运，这一点能省不少事。”

许三领了话，开始往返于温州和福州之间，运送石灰、桐油、铁钉和船匠们开出的各种材料清单。

到了十月初，马尾船台上那几丛齐腰深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板地面。

船台重新做了找平，老杉木被一根根运进工棚里静置晾晒。

两个老船匠开始在船台上放样、备料。

消息沿着这条线传回金陵时，已是十月中旬。

赵志皋正坐在两江总督府签押房里拆阅从北面送来的密报，他放下密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枝叶变黄的槐树。

密报简意赅，只说了一件事：大同、宣府两镇整编已完成，边军重新立了名册，虚额已经裁汰干净，边镇训练和防务都已重新上了轨道，武兴帝已开始着手将整编扩大到蓟州、辽东各镇，边境那边的铁料和盐巴流失正在被逐步收紧，北线zousi通道的出口正在被逐个掐断。

赵志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霍玉的整编推进速度比他预想中的要快，他原本以为边镇的积弊至少能拖住武兴帝半年到一年的精力，现在看来那座新登基的帝王比他预想的更急于整军备战。

他把密报搁在案角，正准备提起笔给乔四爷写一封回信。

但目光在落到密报末尾时停住了，那份密报在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另，武兴帝已命锦衣卫着手追查北境物资外流渠道，有迹象表明该调查已开始指向山西方向，若锦衣卫查至太原，山西私铁线或将暴露。”

赵志皋看完那一行小字，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搁了片刻。

山西的私铁线是他手中最重的一根砝码。

若这条线被切断，金陵从北方获取铁料的路就被堵死了，只剩下江西和浙闽的矿石和铁料来支撑军需。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将纸折好装入信封，没有用火漆封口，只叠了一下。

他叫来一个亲信，把信递过去：“让人尽快送到太原乔四爷手上，走最快的路子，别经过驿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