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船上时,许三的双肩被布袋勒得发红,但他站在船舷边,看着不远处的海岛轮廓,眼神在暮色里格外亮:“千户,这座岛的硝土,能让金陵那边烧好几年了。”
海蛟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海岛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回去之后告诉金陵那边,火石礁能用,让他们准备建码头的材料和人手,入秋之后下头一批船来。”
九月初,火石礁发现硝土矿的消息经温州港传到了金陵。
信使还是许三,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金陵码头下船的时候看起来精神不错,他被人直接领进了两江总督府后院的签押房,赵志皋坐在桌后听完他的汇报,没有立刻回应。
马士英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接过许三带来的那袋硝土岩粉样本,用手指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迎着午后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品质还行,比浙南几处矿洞的略粗一些,但含硝量不低,如果运输能跑通,比浙南的矿更可持续。”
赵志皋的目光落在许三带来的那袋样本上。
袋口系着细麻绳,没有捆紧,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从布袋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落成一小堆细碎的颗粒。
那堆颗粒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浅色光泽,像一层被碾碎了的旧墙灰:“码头要建多大?”
许三早就在海蛟的要求下计算过,立即答道:“不用太大,能并排靠两条船就行,岛上靠不了大船,得用舢板转运。建一个简易的石砌栈桥,够小舢板停靠装卸,顶上搭一个遮雨棚就行。材料不复杂,礁石岛上有的是石头和沙土,只要从陆地上运几船石灰和木材过去,下头的人就能自己动手,工期一个月左右就能把栈桥搭起来,可以开始转运硝土。”
赵志皋听完,没有再多问码头的事。
他让马士英拟了一份指令交给许三带回温州,指令只有三行字:“火石礁建码头事准行,所需材料由温州港调配,运费从金陵军需账目支取。”
他走出签押房,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在树荫里站了片刻,没有抬头看树叶,只是望着签押房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文书和差役忙碌的身影。
海路的这条线已经探出去了,火石礁的硝土一旦开采,就能源源不断运往金陵。
但海路的通畅让另一件事的紧迫感变得更深了,要把这些货物顺利装上船、运到金陵,他们还需要船,更多的船,吃水更深、航程更远、在风浪里站得住脚的大船。
“马士英……”
他朝签押房门口偏了一下头,“闽浙沿海的造船厂,还有几家是朝廷能调得动的?”
马士英从签押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袋硝土样本。
他朝院子里走了几步,在赵志皋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院墙外那片被暑热蒸得发白的天际线,斟酌着答道:“闽浙沿海的造船厂,名义上归工部管辖的还有三家,一家在福州,一家在泉州,还有一家在宁波,但那都是前朝的事了,永昌初年之后,各家船厂就各自谋生了,造船的工匠流散了大半。”
赵志皋背着手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