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铁料表面的纹路和那些北方来的人携带的货物特征一致。斯巴塔尔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他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对北方那条线的重视程度，想知道我们愿意为这条线付出多少。”

乌兰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那片残留的暗影上：“派人去北边，顺着斯巴塔尔说的那条路线，从呼揭部以北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查，看看那些铁料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斯巴塔尔走出铁鹰城城门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他翻身上马，握着那块铁料的轮廓透过马鞍袋的皮面隔着衣料贴着大腿，那微微的凉意即使在八月的暑热中也依然清晰。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铁鹰城的城墙，只在策马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乌兰已经咬钩了，传信回去，让我们的人沿着北边那条线继续往前探，能走多远走多远。”

八月的浙南沿海，海面反射的白光比盛夏时暗淡了一些，一层薄薄的水汽悬浮在浪尖上方，让远方的天际线变得模糊发灰。

海蛟蹲在温州港外一座小岛上，脚下是裸露的礁石，被海水长年冲刷成暗青色，布满了细密的裂缝和藤壶壳。

他面前摊着一张用油布裹着的海图，图纸的边缘已经被海水浸得发皱发白，但图上的航线标注还是清晰的。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的锚地。

在闽浙交界处以南更远的地方，一座小而隐蔽的孤岛，岛上有淡水，有可供临时搭棚避雨的平台，还有一条天然形成的、足够吃水深的大船靠岸的小型港湾。

他的船队偶尔会在那里停靠补给，但一直没有把那里作为正式的转运点。

可今年夏天他在金陵新官的路线里装货时，赵志皋身边那个年轻幕僚无意间提起过一件事：金陵兵库里的硝石储备不够了，如果只靠浙南几处矿洞供应，到年底就会见底，而硝石的产地有限，整个南方沿海只有零星几处。

其中一处就在那座岛以南更远的地方，被当地人叫作“火石礁”，旧年有私商从那里采过硝土，后来因为海路太长、风险太大而荒废了。

海蛟记下了那个地名，火石礁的位置，在他的海图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记，已经很多年没有更新过了。

他盘膝坐在礁石上，面对着风来的方向，盯着那幅油布海图上自己用炭笔新画出的虚线。

从温州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绕过一个突出海面的岬角，然后转向东南方向，横跨一段开阔的海域。

虚线末端落在一个细小得几乎看不清楚的黑点上，旁边写着两个字：火石。

许三蹲在礁石下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探了探浅滩上的水深，抬起头朝海蛟喊了一句：“千户，这条线要走几天？”

海蛟没有回头，眼睛仍然盯着海图上的虚线：“顺风的话，四天能到，逆风就不一定了。”

他伸出手指，沿着虚线划过那道弧线，“这段海域不比近岸，没有岛链挡风，浪大，船小扛不住。”

许三把竹竿收回来，插进身后满是沙土的背包里，走到海蛟身侧蹲下，也看着那张海图：“千户，要是真在火石礁采到了硝土，怎么运？那一带没有码头，船靠不了岸，得用舢板一袋一袋往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