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铁鹰城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盟会”。

说盟会其实有些过了，来的人不多，拢共就三位头领。

呼揭部的斯巴塔尔来得最早，带了一百名侍卫，站在铁鹰城南门外，看着城墙的高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步行穿过城门洞。

他进城门洞的时候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城砖，是新烧的，棱角分明，石灰缝灌得严丝合缝，没有一道裂纹。

乌兰在城内的议事厅里见他。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铁鹰城中心那座青砖建筑的前堂，堂内铺了厚毡，墙角的铜炉里烧着炭。

在这个季节，炭火显得有点多余，但乌兰喜欢在议事时保持室内干热，他坐在主位，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马奶酒和几只铜碗，没有菜。

斯巴塔尔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丈的距离，解了腰间的佩刀放在腿侧。

他是个五十开外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却还亮。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厅内的陈设，然后落回乌兰脸上：“铁鹰城的城墙比传闻中还高。”

乌兰没有接这个话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呼揭部愿意派人来谈，老夫很高兴。丁零部的阿古达木还没松口，但老夫不急，北疆这块地方，迟早都要坐下来谈。”

斯巴塔尔端起面前的酒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碗沿。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乌兰头领，你找老夫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城墙的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老夫听着。”

乌兰把酒碗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稳稳地落在斯巴塔尔脸上：“北边来了一支商队，绕过了铁鹰城，直接去了独立营。他们带了什么，跟林厌做了什么交易，到现在为止老夫还没有查清。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支商队走的路，是从呼揭部北边的荒原绕过来的。”

斯巴塔尔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乌兰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继续说：“斯巴塔尔头领，你比老夫更熟悉北边的路。那些从冻土荒原上下来的人，他们走的路会经过呼揭部的地盘边缘。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支商队。你没有拦他们，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怪你，但老夫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斯巴塔尔沉默了很久，他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撞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轻轻荡开：“老夫没有亲眼看到那支商队，但老夫派出去的斥候在四月初曾经在呼揭部以北的一片山坳里发现过骆驼蹄印，蹄印很深，驮着很重的东西，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匹，方向是朝南走的。”

“铁矿，不是寻常的铁，是一块质地很特别的铁，颜色发暗，带着一种纹路，像生了霜花一样细密。他们把一柄废旧的弯刀回炉，加了一小块那种铁料进去重新锻打，刀身刚出炉还没有淬水，已经比原来那把弯刀硬了不少，用锉刀刮刀刃，锉刀打滑。”

乌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只敲了那一记，随即收了回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才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