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金陵两江总督府。
午后燠热的空气裹着长江水汽漫过院墙,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蒸得蔫头耷脑。
赵志皋在签押房里看一份从浙南送来的清单,清单是海蛟手下的人带来的,薄薄一页纸,字迹潦草,但条目列得清楚:硫磺两千斤,硝石八百斤,桐油一百五十桶,铁料若干。
清单底部附了一行小字:已装车发出,约十日后抵金陵,下批货定在八月初五。
赵志皋没有立刻放下那张纸,他捏着纸页的一角,迎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才把纸页搁在案角,偏过头问站在下首的马士英:“硝石八百斤,比上回多了多少?”
马士英早就核过数,当即答道:“上回是五百斤,多了三百斤。海蛟在浙南又探了两处矿洞,有一处的品质比之前的更好一些,但他说开采不易,人手不足,要提产还得再添人。”
“添人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浙南那边不缺穷苦人,只要肯给工钱,有的是人愿意下矿。硫磺倒是够用,浙南的硫磺矿藏量不小,只要运输不出岔子,金陵这边就不缺这东西。”
马士英应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他记完之后抬起头,又说:“许定国那边也来了消息,长江水师的船已经在镇江以下各口岸布了巡逻线,挂金陵商号的船一律放行,不再盘查。水师那边按月领的银子已经拨了两期,对方没有拖延,也没有多要,暂时来看还算稳当。”
赵志皋站起身,走到签押房靠墙的立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簿册。
他翻了一册,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合上了柜门:“山西那边呢?乔四爷的铁料这个月到了没有?”
“到了,比上个月晚了三天,说是路上有一段官道被雨水冲坏了,绕了远路,但货没少。乔四爷还捎了一句话,说暗炉的产量已经提到了极限,再往上加怕被工部的人察觉。”
赵志皋没有回答,走到签押房门口,站在门槛内侧,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热浪压弯了枝头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工部的人查不到那么细,山西那么大,上百座暗炉分散在各处山沟里,工部就算派三倍的吏员也查不完。告诉乔四,先稳住现在的产量,不要急着扩。”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海蛟那边,告诉他不要急着扩大船队的规模。眼下这几条船够用了,船一多,动静就大,动静大了容易被人盯上,等金陵这边站稳了再说扩的事。”
消息沿着赵志皋设下的路线原路传回温州时,已经是七月末了。
海蛟收到消息时正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看着自己的船工们往另一艘船里装货。
他听完了信使的口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码头的柱子上磕了磕烟袋,然后站起身,朝着港口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眯着眼看了很久。
风从东边的洋面上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又放下。
他忽然朝许三摆了摆手:“让他们歇几天,八月再走。”
许三没有多问,转身去传话。
海蛟仍然蹲在那里,手里的烟袋已经灭了,他也没有重新点上,只是看着港口里那些停泊的船只,目光掠过那些桅杆和缆绳,最终落在水面上那些被日光照得发白的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