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浓密的叶子在午后的热风里沙沙作响,但树荫下依然带着一股被烘烤过的干热气:“工部管辖的船厂,现在是没人管了吧?福州那家造船厂,前些年造过水师的战船,船型还在不在?”
马士英把布袋口扎紧,塞进袖中,揣摩着赵志皋问这话的意思:“福州的造船厂,大人说的是马尾那边的那家吧?老船坞还在,前两年荒废了一阵子,但船坞的底子还在,没有被拆掉,只要有人手和木料就能重新开工。
不过大人,造船不比建码头,福州那家船厂要想恢复造大船的能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招工匠、备木料到放龙骨、铺船板,至少得几个月。”
赵志皋从老槐树的树荫下走出来,沿着院子里的石径朝签押房的方向慢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像是自己在掂量什么:“几个月的时间不算长,海蛟的船队现在能跑的航线都是近岸的,船小,吃水浅,装不了多少货。
要是能从福州船厂重新造出一批能吃深水的大船,火石礁的硝土就能直接装船运回金陵码头,不再需要绕道温州用舢板转运。”
马士英在石径上站定,想了一会儿,又问:“大人,福州船厂要是重建的话,谁去管这件事?造船的事,下官不懂,这边也没有合适的人,总得有个懂船的人去盯着,否则船造出来能不能用都是两说的事。”
赵志皋走进签押房,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马士英的话,而是先拿起案角那份叠好的海图展开扫了一眼,才放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让许定国先派人去福州看一眼,不用大规模重建,只需要把船坞清理出来,把剩下的木料清点一下,看看还需要从外地运什么,工匠那边,让海蛟帮忙从沿海找几个老船匠过去,那些人虽然不在册,但手艺还在,比工部点名册上那些虚职的人更靠得住。”
马士英领了话,没有多耽搁,转身出去安排这件事。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继续响着,赵志皋没有站起来,仍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用油布裹好的海图一角,目光落在图中福州段海岸线的某处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细小的标记,写着“马尾”两个字。
金陵通往福州的消息走的是海路。
许三在温州港接收了金陵送来的指令后没有停留,直接搭了一条南下的商船前往福州。
他在九月中旬抵达福州港,没有进福州城,而是沿着闽江口往东走了十几里,在江岸边一处半废弃的船坞前停住了脚步。
船坞的木结构比他在路上想象的要完整一些,虽然顶棚塌了一角,露天的船台上长了杂草,但船台本身没有被拆掉,码头的石砌基座还在,水深也没有淤塞。
他蹲在船台边缘,用手掰了掰一块船台上的木板,木板被水汽浸得发黑,但没有朽烂,手指用力按下去,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木料本身的强度还在。
他在马尾一带找了三天,通过当地渔民的引荐,在一个靠着江边的小村落里找到了两个曾经在这家船厂干过的老船匠。
一个姓孙,六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但说话思路清晰;另一个姓吴,五十来岁,瘦高个,手指上全是旧疤痕。
许三没有提金陵朝廷的名号,只说“南边有商人想重新开这条船坞,造几艘走外海的大船,工钱从优,按日结算,材料不用你们操心,只缺懂行的人去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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