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没有再问,亲信走后,他在案后坐了很久,目光落在桌角那块用布帕裹着的碎铁上,却没有立刻打开来看。
他在想一件事:那三顶空帐篷、那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空地、那片从某个未知名器物上崩下来的碎铁屑,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有人在草原深处搭建了一条比他想象中更长、更稳的通道。
这条通道不只是从边镇往北输货,很可能还有从北边往南来的东西,而且量不小。
当天夜里,那老头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字迹比他上次见到的更工整一些,像是仔细描过的:“碎铁非本地所产,质地与寻常铁器不同,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建议向北查。”
霍玉看完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夏天特有的那种干热涌进来。
他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通道还在延伸,一直延伸到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的远方。
五日后,宣府那边传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家商号的背景查到了蛛丝马迹,账目上的货物流向标注着“北线”两字,与大同被截获的物资去向一致。
而商号的实际掌控者,是一个从未在边镇露面的人,经手的货物种类越来越多、价值越来越大,而且远不只是从大晟朝往外运货。
有东西也在从北边往南进来。
永昌二年七月初三。
宣府城外三十里处的柳河镇,霍玉坐在一间铁匠铺对面的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茶已经喝了两巡,碗底剩下一层褐色的茶渣。
他没有续水,只是把碗搁在桌上,目光透过茶棚支着的蓝布棚檐,落在对面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刻着“李记铁铺”四个字,笔画粗粝,像是很多年前随手刻的。
铺子不大,门脸只比寻常人家的院门宽一些,门口没有摆铁器,也没有挂招牌,只有门槛边上堆着一小堆碎煤渣,被来往的行人踩得散开了。
若不仔细看,跟普通住家没什么区别。
这间铁铺,是那个姓赵的亲信提到的那家商号名下最近才盘下来的产业。
店铺换了主家后没有重新开张,门板只在早晚各开一次,进出的人也不多,但深夜时分里面偶尔会传出锻打的声音。
声响很短,每次不会超过一炷香的工夫,打几锤就停,不像正常的铁匠铺那样持续劳作。
霍玉在茶棚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那扇木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他站起身,往桌上丢了几文铜钱,从茶棚另一侧绕出去,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走了一段,在一处堆满干柴的院墙后面停住。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铁匠铺的后院,一截矮墙挡着大半视线,但墙头有几块砖松动了,缝隙里透出里面的一角景象。
后院不大,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边缘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倒扣的铁锅。
靠墙根处支着一座矮炉,炉膛里的火已经封了,只在炉口处有一丝极淡的热气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