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里比院子里阴凉一些，但空气闷得发稠。

他走到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标着三条北线出口的草图，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大青山东麓那条虚线上。

周德贵的账目他看了不止一遍，但每看一次都会有一些新的细节浮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重，两短一长，是约好的暗号。

霍玉把草图翻了个面，抬头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侧身挤了进来。

那人身形精瘦，面容普通，正是他上次在城西茶摊见过的那位蒙眼老头派来的人。

他在门边站定，没有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北边那条线上，最近多了一批新货，不是铁，也不是盐，是另一种东西，装着木箱，分量重，押送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霍玉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什么形状？”

“不知道，箱子封得严实，外面裹了油布，油布外面又缠了麻绳，押送的人不让靠近，连卸货的时候都把箱子直接抬进帐篷里，不像以前那样露天堆着。”

霍玉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周德贵账册上“北线”的物资种类过了一遍，铁料、盐巴、粮食、药材，都是边镇常见的zousi货。

但分量重、押送人手翻倍的木箱，不在他掌握的任何一条信息里。

“那批货从哪儿来的？”

“跟以前的路线一样，从大同往北走，经过那片营地，然后继续往东北方向，进了大青山深处。属下试着跟了一段，但对方在山口处设了暗哨，没敢靠太近。”

霍玉没有再追问，从案角摸出一块银锭，推到桌边。

那人接过，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留下一室沉寂。

霍玉坐在案后，盯着那张被翻过去的草图背面，又坐了片刻，然后把草图重新翻过来，在“大青山东麓”那条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霍玉带着一队三十人的轻骑出了大同北门。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里别着破锋刀，马鞍侧面挂着一张弓和一壶箭，看起来像一支寻常的边镇巡哨队。

三十个人都换了同样的装束，马蹄裹了厚布，走在晨雾里几乎没有声响。

出了城之后，他们没有上大路，而是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道朝西北方向走。

这条路霍玉派斥候走过两次，知道沿途没有村庄也没有哨卡，只有几处废弃的烽燧台，砖石坍塌了大半，在晨光中像一堆堆灰白色的骸骨。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

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上长满了灌木，绿得发暗，在山梁的背阴处有一片被树丛围起来的空地，与斥候描述的位置对得上。

霍玉勒住马，回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三十个人无声地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最近的一丛灌木上，然后分散开来，沿着山梁两侧的坡面缓缓向上摸去，动作像一群猫。

霍玉走在最前面，伏低身体，拨开面前的灌木枝，透过叶子的缝隙朝空地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