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藻早就查过这条线，立即回答：“从前是大晟朝的水师提督郑国栋统领，赵志皋逃出京城后，郑国栋一直没有表态。后来金陵那边派了许定国去接触，大概谈了三次就定了下来。郑国栋要了十万两银子，还有镇江以下各口岸的盐引分成，赵志皋全答应了。”

武兴帝把密报放回案角，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章上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沈文藻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武兴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金陵的三条线，像三根探入黑暗中的手指，摸到了不同的温度。

江西的矿石、浙闽的海货、山西的铁料，沿着各自的路途流向长江南岸那座重新撑起帷幄的城池。

而北方的铁政改革仍在推进，太原城外的明炉在册簿上被一一勾销，暗炉却在更深的山沟里重新点燃。

大晟朝的天空下，两条裂痕正在同时加深。

北疆，流沙谷。

山崖背阴处的残雪才彻底化尽，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碎石坡。

碎石坡北边那片被木栅围起来的空地上，灰斗篷们的炉子已经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炉子不大，比胡铁匠的锻炉矮了半截，口窄肚宽，用黄泥和碎石混合垒成，外壁糊了一层当地人没见过的东西，暗灰色的、像干涸河床龟裂的泥壳，摸上去凉得不像被火烤过的。

浅眼人蹲在炉前，膝盖上搭着一块厚毡布，手里握着一根长铁钎。

炉膛里的火不是寻常的红色，中间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蓝得发白，像夏日正午的天空被压缩进了一口炉子。

他没有添煤，添的是另一种东西，从那些木箱里取出的碎石，灰黑色，颗粒不均匀，掺着一些泛银光的碎屑，一股淡淡的腥气散开，像是暴雨前空气中才会弥漫的味道。

文若谦蹲在木栅外面，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腿蹲麻了也没动。

他手里攥着炭笔和纸，每隔一会儿就低头记几笔，记的都是浅眼人的动作，往炉膛里添了多少碎石、拨弄了几次火、铁钎插入的角度和深度。

赵虎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木栅里面那排沉默的人影，低声说了句：“文先生，那炉子烧的东西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像……”赵虎皱着眉想了半天，“像下大雨之前地上翻起来的土腥气，又像骨头烧焦了混在里面。”

文若谦没说话，只是低头在纸上又记了一笔：“气味，铁腥混合焦骨味，疑似炉料含磷。”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木栅的缝隙，落在浅眼人的手上。

浅眼人的手很稳，铁钎在炉膛里划出一道弧线，勾出几块烧透的渣滓，然后又从脚边的木箱里捻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沿着炉口边缘均匀地撒了一圈。

粉末落入炉膛的瞬间，那层蓝白色的火焰猛地一跳，像活物受了惊，而后又缓缓收缩回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