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低头飞快地记完这几条，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赵志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难以说的复杂。

“大人，这三件事要是都办成了，金陵等于在三条线上同时开了口子。山西的私铁、江西的矿石、浙闽的海路，再加上长江水师的船，咱们在江南的根就扎稳了，京城那边再想封住咱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赵志皋没有答话，端起那碗薄荷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薄荷的凉意比刚才更冲，在舌根留下一丝微苦的回甘。

他望着凉亭外那片被热雾笼罩的庭院，梧桐树的叶子垂着，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这闷热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叶子在风里偶尔翻动一下，露出灰白的背面，很快又翻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马士英说：“派去浙闽那边的人，让他们带一件东西给海蛟。”

“什么东西？”

赵志皋站起身，走回屋内，片刻后拿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走出来。

令牌是铁铸的，表面乌黑发亮，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道波浪纹，工艺粗糙，像是匆忙中赶制出来的。

“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从今往后，凡持此令牌者在金陵各港口可自由通行，各关卡不得盘查，此牌他只有一块，他要给谁用，他自己定。”

赵志皋把令牌递给马士英，马士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午后，两江总督府后院的凉亭里只剩下赵志皋一个人。

知了还在后院的槐树上叫着，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也被这闷热耗尽了力气。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被汗渍浸得微微发皱的舆图上。

三条红线从金陵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一条北上山西，一条西进江西，一条东出海路，像三根从同一个点上伸出的触须，在看不见的远方各自寻找着依附。

他伸手抚平舆图边缘卷起的一角，忽然想起他还是内阁首辅的时候，曾经在京城的地图上画过类似的线。

那时候他画的是权力线，哪座衙门归谁管、哪些官员听谁的、哪些地方该安插什么人。那些线比眼前这三条复杂得多，密密麻麻像蛛网，但当时的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如今那些线已经断了，散的散、倒的倒，留下的只有眼前这三条，粗糙、简陋、仓促间拼凑起来，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的三根浮木。

但他知道，这三根浮木，暂时还够他撑着不沉。

永昌二年六月初，金陵的夏天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长江水面被晒得泛白，水汽蒸腾成一层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江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叶尖微微发黄，像被这持续的高温烘烤得失去了水分。

码头上的人少了，船工们缩在船篷的阴影里打盹，偶尔有货船靠岸，卸货的脚夫也懒洋洋的，动作比春天慢了许多。

但金陵城里的政务没有慢下来。

赵志皋在六月初三那天见到了海蛟派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