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指粗短，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在签押房里站定的时候，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平稳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才落在赵志皋身上。

“赵大人，我家主人让我带一句话。”

“讲！”

“主人说，浙闽沿海的船，愿意替金陵朝廷运货，但主人也说了，他不在江南上岸，货物只能放在福建沿岸几个指定的岛礁上，金陵要货，自己派人去取。”

赵志皋看着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稳：“可以，地方你们定，船数、运次、货量，按季度核定，但有一件事，你们定的那些岛礁，金陵这边的人过去要方便，不能是一处船靠不了岸的野滩。”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赵大人放心，主人选的地方，都是能停大船的。”

会面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人便起身告辞。

赵志皋没有留他，只让马士英送他到后门。

海上的口子开了之后，金陵的物资来源一下子宽裕了许多。

江西的铁料顺着赣江入长江，在水路运输上比山西快了三成；浙闽的船运来的东西更杂，除了铁料和硝石，还有南方特有的桐油、药材、甚至成捆的毛竹，金陵城里的仓库开始一天比一天满。

到六月中旬，长江水师的船也开始按约定在金陵与镇江之间的水道上布防巡逻，偶尔有从北边南下的客商在江上被盘查，但只要是挂着金陵商号的船，一律放行，不问货、不查人、不收税。

许定国在镇江城外设了一个专门对接水师的码头，每月初一和十五向水师各营送一次银两和盐引，在水师内部称作“月规”。

各营将领按月领钱，心照不宣。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二十了。

武兴帝正在文华殿西暖阁里批阅奏章，时近午时，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案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他放下朱笔，拿起那份从江南送来的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密报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

沈文藻站在下首，手里捧着另一沓文书，看见武兴帝放下密报的动作，便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等着。

“赵志皋在江南做了三件事。”

武兴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山西的私铁、江西的矿石、浙闽的海路，三条线他全连上了，还把手伸进了长江水师，这个人……逃出京城的时候身边只有二十个死士和一个四岁的孩子，才过了不到半年，他就在金陵站稳了脚跟。”

“陛下，金陵那边也有难处。”

沈文藻斟酌着措辞，“山西的私铁虽然能运到江南，但量不大，那边暗炉再多，也填不饱金陵的胃口。江西的矿石质量不如山西的，炼出来的铁偏脆，打造兵器尚可，但要铸炮造甲还是差了些。

至于海路那边，海盗终究是海盗，顺风时听调，逆风时翻脸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武兴帝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长江水师已归附金陵。”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长江水师从前的统领是谁的人？”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