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来的人脱下蓑衣，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方下颌，颧骨高耸，眉间有一道竖纹。

乔四爷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得这个人身上那件袍子的料子，是金陵织造局出的上等贡缎，北边市面上见不到。

“乔掌柜，久仰……”

那人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我姓陈，从金陵来，替赵大人带句话。”

“赵大人？”

乔四爷的表情不变，“哪个赵大人？”

姓陈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乔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志皋赵大人，金陵如今坐头一把交椅的。他让我问您一句话：山西的铁，是愿意卖给京城那个自称皇帝的，还是愿意卖给金陵那个正经朝廷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外面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雨点打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沙沙的响。

乔四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陈先生，赵大人的话，我乔四听明白了，但山西的铁不是一块铁板，太原、大同、宣府，各处的私炉各做各的买卖。我乔四能管得了太原城外的，管不了别处的。”

“不需要乔掌柜管别处的。赵大人只要乔掌柜管好自己手里的三座炉子。工部的人来了，该应付的应付；金陵要的铁料，按月按量送到约定地点，银子现结，不赊不欠，价钱比市价高一成。”

姓陈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乔四爷面前，纸上画着一条路线，从太原出发，绕过官道和关卡，经晋东南转入河南地界，再沿淮河而下直抵金陵，沿途标注着接头地点、暗号、运输方式，每一处都写得很细，像是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老路。

乔四爷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那些地名他都认得，有些地方他年轻时跑过，路况、关卡、什么季节好走什么季节难走，他比画这张图的人更清楚。

他伸手把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重新端起茶杯：“陈先生，这条线，走一趟要多久？”

“顺利的话，二十天。”

“二十天，不短，路上若遇到盘查……”

“沿途都有人接应，银子开路，没有走不通的路。”

乔四爷没有再问，站起身，朝姓陈的拱了拱手：“陈先生的话，乔某记下了。赵大人的好意，乔某也领了，请先生回去转告赵大人，乔某是个做买卖的，只认银子，不认别的。”

姓陈的也站起身，笑了笑，重新披上蓑衣，跟着长脸盐贩子从后门离开了。

乔四爷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那两个人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他没有回屋，就站在廊檐下，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在他脚前汇成一道细流，顺着砖缝流进院子里的渗水井。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势渐渐小了下去，久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堂屋，从袖中取出那张图纸，又展开看了一遍，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接头点、每一条支线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把图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灰。

接下来，太原城外的私炉开始动了。

最先关停的是明面上那三座炉子，炉膛里的火在三月最后一天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