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四爷让人把炉口用泥封死,铁砧、锤子、风箱搬进库房落锁,工部的人来看了,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已封”,便去了下一家。
但暗地里的炉子,在四月初三重新烧了起来。
位置换到了更偏的沟谷里,用树枝和土坯搭了简易的棚子,从外面看跟猎户的窝棚差不多。
炉火只在夜间烧,天亮前封死,烟气顺着山沟往高处散,被晨雾一裹,什么也看不见。
铁料从这些暗炉里一炉一炉地炼出来,铸成铁条、铁锭、铁板,趁着夜色装车,沿着乔四爷安排好的路线,穿过太行山的褶皱和沟壑,朝南边运去。
沿途的关卡被银子喂饱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有太原本地的衙役巡夜经过,领队的得了好处,便只是站在路边抽袋烟,等车队走远了,才慢慢晃回城里复命。
四月下旬第一批铁料运抵金陵时,赵志皋正在两江总督府后院的签押房里看舆图。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梳得齐整,虽然比逃出京城时清瘦了许多,但腰板还挺着,坐在桌前看地图的姿态依然像个主事的人。
马士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在烛火下看不分明,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起伏:“大人,第一批铁料到了。”
赵志皋没有抬头,手里的炭笔继续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才把笔放下,转过身来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是乔四爷亲自写的,措辞客气,末尾附了一句“余货陆续发出,请赵大人放心”。
他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重新转向舆图,目光落在山西那片被炭笔标满标记的区域上。
马士英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张图,忽然开口说:“大人,山西的私炉能撑多久?”
“撑到秋天不成问题。”
赵志皋的声音很平,“乔四在太原经营了几十年,根系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深得多。武兴帝的铁政改革想一口吞掉山西的私铁,吞不下的,那些炉子背后的人家太多了,动一座炉子,饿死几十口人,武兴帝再狠,也不敢把山西逼到民变的地步。”
“可万一武兴帝派兵硬收呢?”
“那就更好了。”
赵志皋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派兵硬收,山西的百姓就会更恨他,到时候不用我们打过去,山西自己就乱了,一个民心尽失的皇帝,坐在京城那把椅子上也坐不稳。”
马士英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退出签押房时,雨已经停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金陵第一批铁料抵达的同时,山西暗炉重新点燃的消息沿着太行山北麓一路传向宣府、大同。
这条消息走的不是官道,是zousi商贩之间口口相传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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