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正没有抬头:“哪个乔掌柜?”
“乔家商号的乔四爷,就是管着太原城外三座私炉的那个。”
李守正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将诏书合拢收进案角的木匣里,锁好,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后门走去。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乔四爷坐在车里,四十多岁,白胖脸,穿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看起来像个和气的买卖人。
但李守正知道,这个和气人手里攥着太原周边七成私铁的销路。
“李大人,诏书到了吧?”
乔四爷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到了……”
“大人打算怎么办?”
李守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马车旁边,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沟里化冻后翻上来的泥土腥气。
他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乔掌柜,本官劝你一句,那三座私炉,该关就关,该停就停,不要硬顶。”
乔四爷的眼睛眯了一下:“大人这话,是替朝廷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替你的命说的!”
李守正的声音很平,“晋王坐稳了京城那把椅子,赵志皋逃到金陵另立朝廷,南北两边早晚要打一仗。打之前,两边都要先稳住后方,稳住后方就要攥住铁,攥住铁就要先拿你们这些私炉开刀。你硬顶,朝廷正好拿你杀鸡儆猴;你低头,朝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至少能拖到秋后。”
乔四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马车的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大人说的有道理,可我乔四不是一个人,太原城外上百座私炉,背后站着多少人家?我们要是全关了,那些铁匠、矿工、脚夫吃什么?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本官的事。”
“可要是那些铁匠、矿工、脚夫没饭吃了,他们闹起来,第一个找的是知府衙门,不是工部。”
李守正沉默了,他知道乔四爷说的是实话,山西的私炉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根系,每一座炉子后面都连着一串人家,那些人不识字、不懂法、不认得御玺上的印文是什么,但他们认得饿。
“乔掌柜,本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诏书下来之后,工部的人最迟半个月就到太原,到时候他们会逐炉查验、登记、造册,你手里的三座私炉,能藏就藏,能转就转,别留在明面上给人当靶子。”
乔四爷收了笑,认真看了李守正一眼,然后拱了拱手,放下车帘,马车沿着窄巷缓缓驶走。
李守正站在后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又在风里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签押房。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打开木匣,取出那份诏书,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目光在“工部直辖”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诏书放回匣中,锁好,推到案角最深处。
他比谁都清楚,太原的私炉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工部来收,那些人,已经开始动了。
乔四爷的马车离开知府衙门后没有回乔家商号,直接出了城,沿着汾河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在一座灰扑扑的庄子前停下。
庄子外面看着像普通的农家院落,土墙、柴门、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但门后是另一番景象,三座炼铁炉并排立在庄院深处,炉膛里的火昼夜不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的时候,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