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那阵略带慌乱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武兴帝这才轻声才开口。
“文藻……”
沈文藻从侧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黄绫册子。
他在阶前站定,翻开册页,清了清嗓子:“陛下,礼部已拟定了新朝改元诏书的初稿,翰林院也呈上了各地藩王、总督、巡抚的贺表名录……”
“那些先不急。”
武兴帝打断他,目光落在沈文藻手里那卷册子封面上,那里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盐铁案底”。
“朕要你先办另一件事。”
沈文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心里已经有了底:“陛下说的是盐铁专卖的事?”
“对!”
武兴帝从龙椅上站起身,踱到舆图前,舆图是新换的,整幅绢帛还未完全展开,边角还卷着,北方的疆域线被朱笔重新描过,比旧版清晰了许多。
他的手指点在大同、太原、潞安三处的位置上,那是前朝盐铁之利最肥的地方,也是晋王府经营多年的根基。
“赵志皋在金陵另立朝廷,靠的是什么?不是他赵志皋三个字,是江南的钱粮,江南富,江北穷,长此以往,不用他打过来,朕这边就先垮了,盐铁之利,过去被晋王府占着大头,现在朕坐在京城这把椅子上,那些盐税、铁税,不能再流进私囊。”
沈文藻快步走上前,在舆图另一侧站定,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标着“盐铁”二字的页面:“陛下,臣已经在整理了,山西、陕北、河东三地的盐铁衙门,过去五年间的账册、批文、盐引存根,一共调集了四百余卷,现存于文华殿东配殿,随时可以核验。”
“核验之后呢?查出亏空,能追回来多少?”
沈文藻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遍:“陛下,盐铁之弊根深蒂固,绝非一纸政令所能革除,山西各盐场、铁矿,名义上是朝廷经营,实则早已被地方豪绅和盐商把持,晋王府过去能用盐铁养兵,靠的就是跟这些人分利,陛下若直接收回官营,这些人断了财路,轻则消极抵抗,重则倒向金陵。”
武兴帝的手停在舆图上,指腹压在太原两个字上方,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沈文藻跟了他十几年,知道那沉默意味着什么,他正在把一个庞大的、缠绕的、血肉模糊的问题拆解成可以一口一口吞下去的碎片。
“那就一步一步来,先不动盐,动铁。”
沈文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武兴帝的用意。
铁器不比食盐,食盐是家家户户日日要用的,动了盐商等于动了全天下人的饭碗,反弹会铺天盖地。
铁器主要流往兵部和边镇,权贵富户虽有私用,但覆盖面窄,阻力相对小。
铁是兵器的命脉,先把铁攥在手里,就等于把北方各镇兵马的刀柄捏住了。
“陛下圣明!”
沈文藻将册子翻到铁政那一页,飞快地扫了一遍上面的条目。
“山西、陕北共有官办铁场十七处,私炉不下百座。其中产量最大的三处,太原、大同、宣府,过去都由晋王府直接控制。
臣建议,第一步先收这三处的铁场为官营,由工部派人接管,第二步再逐步覆盖其余各处,至于那些私炉,只要他们不掺和官铁买卖,暂且不动,以免激起民变。”
“工部派人接管?”
武兴帝转过身来,看着他,“工部现在是谁的人?”
沈文藻犹豫了一瞬:“工部尚书周汝诚,原是赵志皋的门生,虽未随赵志皋南逃,但态度暧昧,至今未正式向陛下表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