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藻犹豫了一瞬:“工部尚书周汝诚,原是赵志皋的门生,虽未随赵志皋南逃,但态度暧昧,至今未正式向陛下表明立场。”
“那就换人……”
武兴帝的语气没有一丝迟疑,“换一个朕信得过的人,你拟一份名单,朕来定。”
沈文藻应了一声,低头在册页边角飞快地记了几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武兴帝走回龙椅前坐下,目光落在阶前那片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的金砖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文藻,还有一件事,赵志皋在金陵登坛称制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他的檄文写得好,历数朕‘逼死君王、篡位自立、残害宗室、祸乱朝纲’,一条比一条重,江南那些官员,有多少人信他?”
沈文藻合上册子,站直了身体:“陛下,檄文传抄甚广,江南各府县衙几乎都收到了。据臣所知,两江总督马士英已公开表态支持金陵朝廷,南京守备许定国也已在校场点兵,宣读了他那份所谓的‘遗诏’,金陵那边,以齐熠为帝,沿用永昌年号,自称正统。”
“正统?”
武兴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一个四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能当什么正统?”
“陛下说得是,但赵志皋要的不是那个孩子能干什么,是那个孩子的名头。只要有永昌帝的骨血在手,他就能把‘清君侧’的旗号改成‘复兴’,就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向陛下低头。”
殿内安静了片刻,武兴帝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那个标记在长江南岸的红点,像一滴未干的血迹。
……
武兴帝的铁政诏书在三月中旬发往山西各府县时,用的是八百里加急的黄绫封套。
沿途驿站在公文袋上盖了三道火漆,骑手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马蹄在官道上踏出一路白烟。
诏书写得不算严厉,措辞甚至称得上温和,以太祖定制为名,收太原、大同、宣府三处官办铁场归工部直辖,原场务人员留用察看,待遇不变,只换主管官吏。
但这份温和的背面,是一份同时发出的密旨,由锦衣卫千户亲自携带,走另一条路,绕道太行山麓,直抵太原知府衙门。
密旨只有一行字:铁场交接若遇抗拒,就地锁拿,不必请旨。
铁政改革的消息传到太原时,正值三月二十一的春分节气。
城门外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拂着,街市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几成,卖野菜的、卖种子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太原知府衙门后院的签押房里,气氛冷得像腊月。
知府李守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黄绫封套的诏书,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他四十来岁,身形偏瘦,颧骨突出,下颌的胡须修得齐整,是那种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既不得罪人也不被人得罪的老吏模样。
他的手指按在诏书末尾的御玺印文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指腹能感觉到印泥凸起的细微纹路,确认了,是新的印,不是永昌旧玺。
“大人……”
师爷从侧门闪进来,压低声音,“乔掌柜来了,在后门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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